由任人擺布到彰顯才略,明治天皇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明治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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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天皇的地位

今年是明治維新 150 周年,這是日本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及轉捩點之一,時至今日,不單是國內,連日本的周邊國家也都對這件歷史大事議論紛紛。參與、成就其事的諸位人物早已廣為傳頌,而適逢今年的 NHK 大河劇以促成明治維新實現的西鄉隆盛為主題,明治維新相關人物的評價也迎來了新的階段。

即使倒幕成功後發生了種種政變、內亂以及權力鬥爭,仍然不能阻止日本人對明治維新的自豪;但若反過來看,從結果上來說,明治維新是引領日本走向帝國主義和軍國主義,使日本走向一條不歸路的起點,這也是不少史家的共識及定評。

總之,「如何評價明治維新」──這個問題恐怕沒有停止討論的一天。然而,綜觀現有不少的文章和書籍,對於明治維新的描述大多集中在國家層面以及領導人物的傳記上,但關於這場日本近千年以來最大革命的核心人物──明治天皇的討論卻相對地少得可憐。

這種說法,相信會讓不少閱讀過明治天皇相關傳記的讀者會立即站出來表示不同意,但我並非想惡意冒犯這些作者,我關注的是不少文章都或多或少有一個「硬性」的框架,即「幕末 = 老舊的」、「明治維新 = 嶄新的」,多數人僅將明治天皇當作是「明治維新」這個大計劃內的一個小角色而已,導致「天皇 = 傀儡」的印象深植人心。

「對明治天皇來說,明治維新是什麼」這個問題還是有可探討的空間,為此,本文想著眼於天皇本人是如何迎接這個突然空降的革命──「明治維新」。

突如其來的革命

慶應二年(1866)十二月二十五日,孝明天皇急病駕崩當日,當時才 14 歲的太子睦仁便立即接任成為新的天皇。隨著親幕府的孝明病死,倒幕與護幕的形勢完全逆轉,由睦仁祖父中山忠能為首的倒幕派開始進行一連串的動作,與西國雄藩聯手倒幕奪權。

登基後的明治天皇。(Source:Wikimedia

由翌年的王政復古開始,經過慶應四年(1868)的鳥羽伏見之戰以及會津戰爭,接連而至的大事件對年紀尚幼的天皇來說,可謂毫無相干,他仍然是符合大眾想像的傀儡君主,等候擁立他的倒幕派代他打倒幕府,確立真正的「王政復古」,天皇「萬機親裁」的一天。

從現今的角度看來,明治維新往往是日本走向現代化的代名詞,對於當時一心推動改革的維新政府來說,要走向現代化便要先富國強兵,向西方列強學習,擺脫老舊的封建社會體制。因此,打倒不利於進步的幕府體制,將象徵權威的天皇牢牢握在手裡,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維新政府接下來發現,打倒他們眼中視為「保守」的幕府後,還有比幕府更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如何為以天皇為中心的朝廷去舊立新。

倒幕派等待著明治天皇轉身成為破除封建、帶領日本「富國強兵」的新君王,意味著這位從未接觸西方事物,甚至未曾踏出京都禁宮半步、在日本人民心中最神聖的青年天皇也得進行巨大的改造。在維新派的心中,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有「天皇現代化」的計畫了。

然而,對於天皇身後大部分的朝廷倒幕派來說,實現倒幕是為了尊王和攘夷,而不是要「迎夷」及西化,更不可能接受朝廷及天皇也一併「西化」。在這個矛盾之中,我們無法得知睦仁當下的反應,但他身邊的女官及攘夷派貴族儼然成為了維新的攔路虎。

為了杜絕攘夷派的干擾,由強硬的西鄉隆盛帶頭,大久保利通和木戶孝允為輔的推動下,天皇身邊的人事出現了重大變動,頑拒交出天皇控制權的長橋局、大典侍等女官被免職,只剩下部分攘夷派的青年貴族作為侍徒留守。雖然保守派力量被大幅削弱,但排除他們於天皇之外,還需要一段時間。

青年天皇的創舉與自覺

在排除守舊派人事後,維新政府的高層們為了實現使睦仁成為日本真正唯一「萬機總攬」的君王,還讓睦仁走出深幽的禁宮。慶應四年(1868)初,睦仁首次以政治上「一國之君」的身份接見了法國、荷蘭的外交使節,打破了自律令時代中國大唐帝國的名僧鑑真來日以來,天皇接見外國人的首例。

另外,同年三月中,維新政府又成功促成睦仁走出「京都」這個巨大封閉的空間,要求天皇巡視大坂,並檢閱了大坂灣的海軍。在那裡,青年睦仁第一次見到大海,而且也是數百年來第一個親眼看到大海的日本天皇,不論對維新政府或是天皇都極具重要的象徵意義。

除了以上的創舉外,睦仁「受惠」於維新,還做了很多歷代祖宗沒有做過的「壯舉」,例如以他重開的「天長節」(天皇誕生日),並法定為全國的假期,以彰示「皇恩君威」於萬民的政治目的,強化維新政府的權威。後來,睦仁又第一次穿上西裝軍服,以和洋混合的方式宴請百官和外國使節,成為「天皇大元帥」。

穿著西式軍服的明治天皇畫像。(Source:Wikimedia

即使如此,這些維新派的安排打從一開始,講白了便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秀」,起碼最初的看海和接見使節都不能說是這位青年天皇因胸懷大志而作的深謀遠慮。「君威」的建立也是到了睦仁成年後,扶持他為君的木戶孝允、岩倉具視、大久保利通等人相繼死去才慢慢形成。

事實上,即位時的睦仁跟一個「黃毛小子」沒有什麼分別。睦仁還是皇子時常對侍候他的侍從頤指氣使,稍有不如意便恣意打罵,而且會接連生氣幾天,即使在父皇孝明急病駕崩,倉卒繼位之後,這個粗暴的性情也沒有立即轉變。

更麻煩的是睦仁從小便酷愛喝酒,最初是愛喝多少是多少,爛醉如泥的情況也不時出現。這位天皇又十分喜歡騎馬,表現出嗜武的一面。大概是因為睦仁年少以來多舛的成長路途,沒有穩定的成長空間才會形成這種複雜的個性,但若長久發展下去,難以期待這位青年天皇能具備「新日本國」應有的君威及德性。

為此,木戶孝允、侍從長東久世道禧、後來的侍讀長元田永孚等都一直苦心勸說及教育睦仁,然而眾人努力的成果卻諷刺地因為十年後爆發的西南戰爭,至使睦仁陷入前所未有的精神壓力,後來更大病一場。

西南戰爭時的西鄉隆盛和日本士兵們。(Source:Wikimedia

西南戰爭順利結束時,睦仁甫大病初癒,那時的睦仁的確與病前的「掛名」天皇有所不同,睦仁開始對政事有興趣及投注心力,雖然仍然受限於維新政府不放權,但或許是受到新政府空前的政治危機打擊,睦仁開始意識到自己與維新政府唇亡齒寒的關係,加上十年以來侍讀們的君德教育,讓青年天皇開始形成眾人期待的君主風範,令後代敬仰的「大帝」像到了那時候才開始出現雛型。

虛幻的「明治大帝」像

從睦仁繼位前的成長之路來看,青年天皇一直都沒有準備好要成為帶領日本新生的君王,他之所以成為新政府的象徵,最初可能只是一連串機緣巧合下所致,他的各個新創舉從客觀上看來都是被安排好的,或許也可以說,他從未想到自己會為天皇家的歷史寫上各種新的篇章,但從結果來看,他卻是那個站在歷史轉捩點上的關鍵人物。

明治天皇的明治維新,便是在這接連的身不由己和意外巧合上展開,150 年過去後的今日,重看這段歷史時,少一點神話及美化、多一點客觀及理性下,對這位君王與他的國家革命才會有新的角度。由任人擺布到彰顯才略,明治天皇的政治路、君主命運其實幾經艱辛,既苦澀,也十分迂迴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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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煒權

胡 煒權

香港長大,曾遊走各大網路論壇討論戰國史,大學畢業後,到日本研究日本戰國史,剛出了《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和《戰國織豐時代史》,2019 年將繼續寫作日本史的書籍,如《天皇與天皇制的世界》(時報出版),日夜與筆電共寢眠,但仍不忘健身、旅遊。
胡 煒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