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的歷史角落:新說聶隱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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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唐朝晚期,魏博鎮大將聶鋒的女兒聶隱娘被一名女僧擄走,在神秘的山洞裡習得了一身殺手技藝。五年過去,隱娘重返魏博,並且自作主張地與一名磨鏡工匠結為夫妻。父親死後,聶隱娘在魏博鎮的田季安手下效力,而田季安派給她的首樁刺客任務,便是前往魏博南方的陳許,刺殺該鎮的節度使,劉昌裔……

五、明主與舊主

魏博的田季安與陳許的劉昌裔,究竟有什麼仇呢?史書上沒有一點說明。不過,這兩個藩鎮之間,確實有可能結下樑子。

按照唐史學者張國剛的經典分類:同樣叫作「藩鎮」,魏博這個地方屬於「河朔割據型」,專門跟唐政府搗蛋作對的那種。至於劉昌裔所在的陳許,則被叫作「中原防遏型」,這類藩鎮基本上對朝廷採取恭順的態度,他們同時是唐政府抵禦叛亂時主要徵調的軍事力量。
(是的,如果細察歷史,我們便會發現:唐朝晚期的所謂「藩鎮」,內部的歧異性是很大的,他們並不都是普遍印象中的那種割據軍閥。不同類型的藩鎮,就有不同的政治傾向與行為模式。我們的中學歷史都講唐朝亡於藩鎮,實際上唐末超過百年的國祚維持,也依賴著陳許這樣的「中原防遏型」藩鎮。如此這般的結構問題,實在很難用一句話簡單拆解──雖然學校考卷問唐朝晚期的衰亡原因時,我們還是只能從四個選項當中挑出那兩個字的標準答案,「藩鎮」。)

這也就是說,當魏博等等河朔強藩互通聲氣、串聯叛亂的時候,陳許通常站在這些傢伙的對立面。兩邊的關係不會太好,大概是可以想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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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許鎮的位置。改作自Wikipedia

歷史上,劉昌裔在還沒有爬到陳許節度使的位置之前,也的確跟這些藩鎮打過仗。那是公元782年的事情,所謂「四鎮之亂」,也就是魏博的田承嗣串連了鄰近幾個藩鎮,一同發起了叛變。那個時候的劉昌裔正在著名將領曲環的幕下,隨著他四處征討,最後,曲環因為戰功,得到了陳許節度使的位子,而劉昌裔也跟著他來到了許州。

曲環死後,陳許隔壁的一個軍閥吳少誠趁機發兵來圍許州城,想要一舉吞掉這個地方。當時接管陳許大權的上官涚,一心只想著要落跑,好在劉昌裔及時跳出來主持大局,才打退了吳少誠的軍隊。隔沒幾年,上官涚也死了,陳許再度群龍無首,這時的劉昌裔得到軍中擁戴,遂成了繼任的陳許節度使。

在兩唐書的傳記裡面,劉昌裔的形象十分正面,作為入幕之賓,他的才幹受到藩帥的倚重,繼而又發揮其領導能力,在危難中保全了主家的城池。不像同時代的許多軍閥,劉昌裔的藩帥位子,也不是硬給人家幹來的,而是得自陳許眾軍的推舉,可見其領袖魅力之不凡。

聶隱娘受命刺殺的劉昌裔,就是這麼樣一號人物。回過頭來,咱們再想想那個成天打獵、打馬球、打馬賽克的田季安……單從新舊唐書的陳述來看,好像是後面這傢伙比較值得捅上一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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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壁畫裡的馬球。擷取自Wikipedia

但實際的事態發展是反過來的。現在,聶隱娘受了田季安的命令,要去取劉昌裔的性命。隱娘於是帶上了他的夫婿,往許州出發。

神奇的是,劉昌裔懂得卜卦,而他早早就算到了有個殺手要來取他的項上人頭。前面提過的韓愈先生,給劉昌裔寫過一篇墓誌銘,兩人顯然有些交情。而那篇銘文便曾提到:劉昌裔早年曾於蜀地「從道士,游久之」── 這樣看來,故事裡的劉昌裔會與神秘的道家方術有些牽連,或也不是憑空杜撰的情節吧。

不過,算到災厄是一回事,該怎麼趨吉避凶則是另一回事。殺手現在要到許州城來了,這可怎麼辦才好呢?只見劉昌裔不慌不忙地叫來一個軍官,仔細吩咐道:

聽好啊,明天早上,你就到城門北邊去候著。你會看到一男一女,分別騎著黑色跟白色的驢子。兩人來到城門口的時候,樹上的鵲鳥便會開始亂叫,男的會取出彈弓打鳥,可是他一定打不中。之後,女的就會把彈弓搶過來,把鳥給斃了。如果你看到了以上這些事情,這兩位就是奉命要來幹掉我的殺手啦!你幫忙帶個話,說我想見他們一面,所以派了你來這邊相等──以上說得很清楚了吧,要不要我再重複一遍啊?明天早上呢,你會看到一男一女……

交代得這麼詳盡,應該是不用重複了。被劉昌裔叫來的小軍官聽得目瞪口呆:主公啊主公,您這神算,也算得太仔細了一點吧?

然而隔天一早,當小軍官站在城門北邊望著聶隱娘夫婦的到來時,他的嘴巴想必是張得更大了一點,因為劉昌裔所講述的一切事情,竟然全部都在他的眼前逐幕上演。連那磨鏡少年打鳥不中的憨呆模樣,也跟主公所描述的一點不差,真是太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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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irwolfhound’s flickr

等到聶隱娘真的搶過彈弓,把樹上的倒楣小鳥給斃了以後,小軍官便上前向隱娘夫婦做了個揖,旋即把劉昌裔的神算向她倆娓娓道來。聶隱娘聽聞如此奇事,大為吃驚,趕忙向那軍官說道:

劉先生果神人也!要不然,怎麼能洞悉我的一切行動呢?我願意去與他相見!

──劉昌裔這樣的活神仙,要是生在現代臺灣,命相館前的排隊人潮保證比新年福袋還來得更長一點。聶隱娘會想要與他見上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兩夫妻於是被小軍官迎入了許州城,妥貼款待。

等到劉昌裔出來迎見的時候,隱娘夫婦立時便下拜了:我是個要來取您性命的殺手,今天卻受您這般禮遇,真是對您不住,很該死啊!

劉昌裔呵呵一笑,從容扶起兩人道:不不不,人們為自己的主子服務,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這話大概讓隱娘稍微寬心一些,起身又行了個禮,賓主各自就座。

然而,劉昌裔話鋒一轉,他先是嘆了口氣,又語重心長地說道:今天的魏博跟許州,又有什麼不一樣呢?我想請你們留在這裡,不要有任何疑慮。

「魏今與許何異?」小說裡頭,劉昌裔的這句話十分關鍵,卻也不易解讀,言人人殊。不過,若我們站在聶隱娘的角度想想,這句話或許真有點意思。作為一個幕客,魏博對隱娘而言並不特別,而那田季安也沒有一點能折倒她的本事。反倒是劉昌裔的法術與寬厚,都讓隱娘真心嘆服。「魏今與許何異?」還真是有點不一樣的:魏博跟許州的藩主,哪一個值得她的犧牲奉獻,答案,應該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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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聶隱娘果真就這麼投效了劉昌裔──這個轉折來得突兀,似乎沒有一點內心的掙扎與衝突。與此同時,聶隱娘如此輕易的背棄舊主,從世俗眼光看來,其實也是道德有虧的表現。

但是,前面不也說了麼?聶隱娘的一切行為,無法用尋常的標準來看待。她的刺客教條是要為明主效力,而不是誰都值得她奉獻出熱血赤誠。「不忠」?「知遇之恩」?那是凡人的思想枷鎖,一點禁錮不了她的自由。

決定投效陳許的那一刻,隱娘撫著懷裡的那柄羊角匕首。她執起武器,從不是為了單純的人情義理,她有更重要的信念。而今天的劉昌裔,就讓她想起了那樣的信念。

六、殺手精精兒

隱娘夫婦就這麼在許州城裡待下來了。反觀那劉昌裔不僅避去死劫,還拉攏了對手陣營的一名刺客,真是賺翻啦!更賺的是,當劉昌裔談起薪水問題的時候,聶隱娘也沒有什麼要求,三節、年終跟員工旅遊通通不要,只打算每天領他個兩百文銅錢。

日領兩百文,算算月薪也就六貫錢,這在唐代中葉的官場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優厚的薪酬。當時候中央政府的低級官員,或者一些藩鎮幕客的收入,都是這個數字的好幾倍。不過,聶隱娘會跟你計較薪水嗎?人家講的是侍奉明主的理想,銀子什麼的都是浮雲。畢竟,銀子買得到理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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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銅錢。改作自Wikipedia

反觀那花了大把銀子卻還是丟了人的田季安,想必是氣炸了。但是,田季安要等到許久以後,才真正確定了隱娘倒戈的消息,而且這件事情,還是隱娘自己捎信告訴他的。

原來,隱娘在陳許鎮安頓下來以後,詢得了劉昌裔的首肯,便剪下了自己的一撮頭髮,用紅線綁了起來。某個夜裡,隱娘施展起神行法術,沒過多久就來到魏博帥府,並且秘密地進到田季安的臥房,把那一撮頭髮放在了他的枕邊,旋即悄然離去──上萬名的魏博牙兵,竟然沒一個察覺到有殺手半夜造訪主公的臥房,這維安系統,恐怕得檢討檢討。

話說回來,聶隱娘為什麼要把剪斷的頭髮,送給田季安呢?

斷髮這回事,在現代人而言就是拿個電剪嚕過去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對於古人來說,這樣的動作常常是一種事關重大的宣示。歷史上,三國時代的梟雄曹操曾經公開地斬斷頭髮,表示對自己的懲罰。經典小說裡面,《紅樓夢》裡的鴛鴦也曾斷髮明志,表達自己寧死不肯嫁人的決心。

斷髮的意思表示,在每個時代、每個事例裡面,可能都不太一樣,但那個「斷」的決絕意涵,大抵是不難領會的。隱娘給前任老闆送回了一綹頭髮,而田季安也立刻會意過來。勃然大怒之下,他馬上派出了第二任殺手,要來對付聶隱娘與劉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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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髮作為一種表現決心的手段,也見於現代臺灣的社運場合。圖為今年的Hydis關廠工人抗爭運動。Photo Credit: coolloud’s flickr

隱娘早早料到了這件事情,當她從魏博鎮連夜趕回到許州城門口的時候,時間也才不過是四更時分。但是,隱娘馬上吵醒了還在睡大覺的劉昌裔,並且鄭重地向他說道:

我剛剛已經給田季安送信了。今天晚上,他必定要找一個名叫精精兒的殺手,來取主公的人頭,以及我的性命。不過呢,我老早想好了應敵辦法,一切狀況都在掌握之中,請主公不用擔心啦!

劉昌裔的個性本就豁達,聽隱娘這麼一說,也就不怎麼懼怕,畢竟他知道,隱娘確實有些異於常人的本領──隱娘夫婦來到許州城的那天,劉昌裔曾要底下人把他倆騎乘的黑驢跟白驢給牽去安頓,沒想到那人遍尋不著兩頭驢子,反倒是在一個布囊裡頭,找到了一黑一白的兩隻紙驢。

聽聞了這件事情以後,劉昌裔更加確信聶隱娘的本領,不只是會拿彈弓射小鳥而已,她確實是個能變法術的奇人異士。而現在,正該是聶隱娘發揮其特異功能的時候了。當晚,劉昌裔便在房裡點起蠟燭,等著看看待會究竟要上演什麼樣的戲碼。

夜半時分,怪事終於來臨:只見劉昌裔的床沿,冒出了一紅一白的小旗。兩面旗子互相碰撞,像是在打架一樣。打了許久,其中一隻小旗漸漸顯得支持不住。待到小旗子被撂倒的同時,忽然一個人影就從半空中跌了出來,劉昌裔定睛一看,那人已沒了腦袋──想來是在方才那場小旗子的決鬥當中,敗下陣來啦。

「精精兒已斃!」聶隱娘很快地也現身在劉昌裔的房裡,他把精精兒的屍首拖到了客廳裡面,並且從懷中取出了神秘藥劑,把屍體蒸發成了一灘水,融化得連一根毛都看不見。

打架就打架,變化成小旗子是要幹嘛呢?聶隱娘也沒有多做說明。畢竟道術這種東西,解釋起來很費工夫的。光是剛剛那一幕,精精兒忽地從時空縫隙裡頭掉了出來,讀者諸公若要求一個明白,咱們恐怕得請求泛科學 Pansci 支援,講上三天三夜的愛因斯坦。我說您還是別操這個心了,深奧幽玄哪!跳過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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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本因坊秀策囲碁記念館

 

七、妙手空空兒

比愛因斯坦更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頭。當聶隱娘處理完精精兒的屍首,只見她神色凝重地轉過頭來,又對劉昌裔說道:

明天晚上,另一個刺客腦袋空空兒……不對,是妙手空空兒就要來了,他可是個神鬼莫測的絕世高手,空空兒能夠進入的空間維度,已非尋常物理學所能理解。空空兒的行動,則能夠「無形而滅影」。我的修練趕不上他的境界,這回能不能保住性命,就看主公您有沒有這個福氣啦。

劉昌裔再怎麼豁達大度,聽到這裡,也不免要冒出冷汗。連聶隱娘都罩不住了,我可怎麼辦啊?不過,隱娘沒管他心裡面的嘀咕,繼續說道:

今天晚上,主公照常回房睡覺,不過,要請您在脖子上護著一塊和闐玉,再蓋上被子,遮掩起來。我呢,則會把自己變成小蟲子,躲進主公的腸子裡面伺機而動,沒有比這更好的躲藏辦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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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取自金庸,《俠客行》(香港:明河社,1994)冊下,〈卅三劍客圖〉,頁701。

──隱娘的應敵計畫,大概讓劉昌裔安心了那麼一些,但他想必會覺得有那裡不太對勁:要躲到我的腸子裡面,聽起來是沒什麼大礙啦。可是,你打算從哪裡進去咧?如果要找個洞洞鑽進我的身體,抵達我的大腸,最快的辦法,好像是……該不會是……

咳嗯,劉昌裔應該只有擔心了那麼一下下,其餘細節也就不再多想了。當天晚上,他便按著隱娘的吩咐,在脖子上圈起了于闐玉,然後蓋上被子,等著刺客的到來。

「于闐玉」值得說點故事。于闐玉現在多半叫「和闐玉」,這東西的產地在今天的新疆,唐代時候,它是西域的于闐王國送來的珍貴貢物,一般情況下並不容易取得,所以會覺得異常寶貴。

聶隱娘的時代過去沒多久,和闐玉在整個絲路裡的流通數量成長起來,成了重要的貿易商品。但和闐玉的產量並不是太高,一直到今天,它都是玉石市場當中的珍稀商品。和闐玉的質地比翡翠要軟一點,但仍舊是硬度很高的玉種,聶隱娘會建議劉昌裔用這種東西來防身,也是挺合理的事情。

隱娘知道:空空兒如果要對劉昌裔下手,必然要砍向他的脖子。是故,隱娘才要劉昌裔護住頸項,並且蓋上棉被,以免對手發現他早有設防。而若要找一件不那麼顯眼的東西,穿戴到頸子上,于闐玉大概是最合適的東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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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闐玉。改作自Wikipedia

待到夜裡,一切安排已定,劉昌裔便懷著惴慄不安的心情,躺上了床鋪,而聶隱娘也施展起法術,躲進了他的腸子裡面(至於她是從哪裡進去的……還是別管那麼多了)。

頸子上的和闐玉有些冰冷,夜裡的死寂更是讓人要打起寒顫,劉昌裔不禁微微發抖起來。這妙手空空兒,究竟會從哪裡殺進來呢?這些個殺手飛天遁地,一個個都比我神算的本領都還要誇張,他們怎麼都在田家的笨蛋底下辦事咧──

鏗!

清脆的碰撞聲響,忽地從頸邊傳來,劉昌裔頓時屏住了呼吸,良久不敢動作。空空兒已經來了麼?我還有幾秒鐘可以活?他的下一刀會砍向哪裡?隱娘已經殺死他了嗎?

正當劉昌裔冒著冷汗,眼前閃過人生的跑馬燈時,隱娘忽然從他微微張開的嘴巴裡面一躍而出(啊,原來是從這裡出來啊)。只見她還回原形以後,便高興地向劉昌裔道賀起來:

恭喜主公,咱倆都沒事啦!事情是這樣的:那妙手空空兒的行事風格哪,就像驕傲的老鷹一般。只要一次沒能抓攫到獵物,他便會因為羞恥而迅即遠逝,剛剛空空兒一擊不中,很快便離開了,此刻,大概已在千里遠的地方啦!

劉昌裔驚喜萬分,他趕忙將頸子上的和闐玉取下來,定睛一看,上頭果然有一道十分深刻的刀痕──要不是聶隱娘的主意,現在的劉昌裔,恐怕早成了一具無頭屍體啦!

地獄門前僥倖不死,劉昌裔自然是非常感謝隱娘的幫忙,此後並且給予她非常優厚的待遇。救命之恩畢竟難以償還,厚給錢財,大概也是他僅有的報答辦法了吧。

八、到處去飛翔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陳許鎮的刺殺事件過去以後,聶隱娘在許州又待了好長一陣子,這段期間,田季安在魏博因病暴死,皇帝所發動的藩鎮征伐仍方興未艾,世事變化如白雲蒼狗,轉瞬已是另一副樣子。

倒是隱娘夫婦在許州城的日子,就顯得平靜許多。陳州與許州雖然位處四戰之地,幸而劉昌裔不是窮兵黷武的軍閥,歷史上,他處理外交事務的手法,甚至連他過去的敵人吳少誠都感到敬佩。隱娘在陳許,也就未曾再參與到那些殺戮征伐的事情了。

但是人禍可以避開,天災要來,卻是怎麼也難以阻擋。唐憲宗元和八年,陳許境內降下了大雨,渭水漫出了河道。嚴重的水災,造成了成千上萬人的流離失所,劉昌裔非常自責,便上了奏疏給皇帝,打算自請去職。

不多久,憲宗果然下詔,命令劉昌裔到長安城來面見皇帝。去到長安,一段時間內恐怕回不來,老邁的劉昌裔,便想帶上隱娘夫婦一同前往京師,除了權充護衛,也當作是帶她倆一同去遊覽、散心吧。

不過,隱娘拒絕了劉昌裔的邀請。反而,她很突然地向劉昌裔表示:眼下該是時候了,她想要展開另一個旅程,「自此尋山水,訪至人」,走遍世界各地去觀賞。

與此同時,隱娘還請求劉昌裔,給他憨呆憨呆的丈夫安插一個虛職,讓他有一份俸祿,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劉昌裔答應下來,隱娘於是整理行裝,拜別了藩帥與夫婿,就這麼瀟灑地離開了許州。

隱娘打定主意要走,劉昌裔也知道留她不住,遂只能祝福相送。不過,他自己的人生旅程,倒是準備要走向終點了。前往長安的路上,劉昌裔中了暑熱,而由於他堅持要兼程趕路的關係,病況變得非常嚴重。抵達長安不過數月,劉昌裔便不幸病逝,享年六十二歲。

聶隱娘又一次現身,正是要來悼念她往昔所侍奉的明主。他騎著驢子抵達了長安城裡,一路走到了劉昌裔的靈柩前面便放聲大哭,哭得非常傷心。在眼淚還沒有能夠止住的時候,她便又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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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此後又過了二十餘年,整個唐朝的氣象,距離憲宗時期的中興已有一段時日。藩鎮的叛亂依舊是不曾間斷的問題,士人的黨爭與宦官的弄權,更使得政治情況變得不堪聞問。

與此同時,劉昌裔的大兒子劉縱已然成年。受老爸的庇蔭,他得了一個官位,要到四川的陵州去當刺史。走馬赴任的路上,得經過蜀地的棧道,也就是大詩人李白說「難於上青天」的那種危險道路。而劉縱想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在危乎高哉的蜀道之上,遇見幼稚時候的故人,聶隱娘。

隱娘仍然騎著當年的那頭白驢,但她的道術修為已更上一層。劉縱驚訝的發現:隱娘的生命竟已超越了時光的流轉,她的臉龐與二十年前相若,全然未曾改變。

他鄉遇故知,是生命裡莫大的驚喜,隱娘未曾老去的容貌,更喚起了劉縱的遙遠記憶。劉縱萬分高興地與隱娘沿路敘舊,出了棧道來到平地上頭,他立刻吩咐左右從人擺酒,要與隱娘喝上兩杯。隱娘欣然同意,兩人舉盞話當年,回憶過往種種,聊的好不開心。

正在酒酣耳熱之際,隱娘忽地臉色一沉,對著劉縱鄭重說道:

您有大麻煩啦,不該來到這個地方的。

隱娘沒有多做解釋,她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請劉縱服下,並且接著說道:

明年,你該趕快拋棄掉陵州刺史的官位,回到洛陽去,才能避開眼前這場劫難。我的藥,只能保您一年性命,拖過一年時間,就不好了,請您千萬記得。

──什麼樣的災禍呢?劉縱沒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大概天機命數,從來不能輕易道破,劉縱也不擬細問。作為回禮,他請人取來了上好的絲絹要送給隱娘,但隱娘並未接受,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舉起酒杯,與劉縱喝了個大醉。待到劉縱酒醒過來的時候,隱娘已悄然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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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這之後,繼續往陵州去的劉縱,並不怎麼惦著隱娘的忠告,大概不太相信卜算一類的事。隔一年,陵州的政務讓劉縱分不開身,他也沒空去想辭官回到洛陽的事情,案牘勞形的結果,劉縱漸漸地支持不住,不多久,果真如隱娘的預言一般,不幸離世了。

那麼,聶隱娘呢?

「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九、千年的傳奇

一直到今天,世人總也沒有再見過聶隱娘的蹤影。若生命真能超越時間,她或許還生活在我們所不知道的世界角落。經驗了千年歷史的生命,該會是什麼樣子?隱娘或許有她的答案。

遺憾的是,假使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的人,大概也有他不能現身的苦衷。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叫《這個男人來自地球》(The Man from Earth,真希望有個好一點的譯名),講一個歷史學家對他各個領域的教授朋友,揭露自己其實活了一萬四千年的事實。超脫了生老病死,最大的麻煩是什麼呢?歷史學家說:他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待上太久。十幾二十年過去,當人們發現他不會老去的時候,就得搬家,換個工作、換個身分,徹底消失。千年之後的現在,聶隱娘或許也正不斷重複著這樣的輪迴,致使我們總沒能發現她的身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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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人還在不在,不能知道,只有故事,確定還活著。從唐末的《聶隱娘》傳奇誕生以來,不同時代的說書人一再地使用各自的語言,重新鋪敘這個故事。每一次說者拍案,聽者擊節,刺客聶隱娘的形象,便又一次地在人們的集體記憶當中靈動起來。

還沒有金庸與古龍的年代,聶隱娘就是人們最鍾愛的一種武俠故事。她的一切事蹟玄奇奧妙,她的行為則顛覆了現實世界的諸多秩序規則。那些透越千里的神行術,殺人於無形的刺客技藝,飄然於塵世間的孤獨身影,每一種故事元素,都為聽眾構築出他們心所嚮往的奇幻境界。

隨著時間推移,人們對於道術或仙人的崇拜不再熱烈,武俠故事也得跟著漸漸地回返人間。俠客們還是擁有一身的好輕功與好武藝,只是他們沒法再像從前那般一躍千里,同時也失去了種種神奇的道術(不過仙丹妙藥倒是仍舊奇效卓絕)。從古代到現代,武俠故事經歷了這樣一種「人間化」的過程,大俠的行為同時也變得更理性化了一點,至少我們更能夠窺探或同理他們的心境變化,而不再被一種神秘的留白所阻絕。

聶隱娘誕生於那樣一個仙俠與凡人仍然隔閡的年代,致使現代讀者在面對原文時也不免感到隔閡。不過,假若我們能試著回到過去的時空情境底下去閱讀故事,或許有機會把這中間的距離拉近一點。這篇文章嘗試把唐代傳奇裡的聶隱娘擺回她本有的歷史脈絡裡面,並且把故事轉譯、改寫為貼近現代讀者的語言。這樣的辦法,對原文意思的解讀可能會在一些細節上失準,但若能使更多的讀者靠近這個故事,應當值得。

日本人很喜歡寫各種各樣以「新說」為題的書,從明治維新的時代開始,書籍名稱便「新說」不停,大概他們覺得每個時代都需要有適應當代的知識傳述,這篇文章也秉持著相類似的想法,故使用了這樣的標題。還有多少千年前的傳奇值得細細「新說」?或許還能再找一找吧!

電影裡的歷史角落,咱們下~回~再~見~

隱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
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僕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顧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收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繫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了。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之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繫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
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頸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
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
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主要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
  • 毛漢光,〈唐末五代政治社會之研究──魏博二百年史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50:2(1979),頁 301-360。
  • 黃清連,〈忠武軍:唐代藩鎮個案研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4:1(1993),頁 89-134。
  • 卞孝萱,〈《紅線》、《聶隱娘》新探〉,《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 年第 2 期,頁 29-45
  • 林保淳,〈兒女情長入江湖──古典小說中的「女俠」形象〉,收錄於氏著,《古典小說中的 類型人物》(臺灣:里仁書局,2003),頁 153-205。
  • 關於聶隱娘的婚姻選擇如何違反了唐代的法律規定,參見林小燕,〈從唐代婚姻法看唐傳奇中的女性〉,《商丘師範學院學報》,30:7(2014),頁 77-81。
  • 關於魏博牙兵,參見葛煥禮、王育濟,〈魏博牙兵與唐末五代政局的變動〉,《河北學刊》,2003年第2期,頁 157-161。
  • 關於唐代士人在藩鎮幕府的待遇,可參見苑汝杰,《唐代藩鎮與唐五代小說》(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12),第 2 章第 1 節。關於中晚唐時期政府官員的俸祿,參見黃惠賢、陳鋒主編,《中國俸祿制度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第 5 章。比較直觀的理解,可參見森林鹿,《唐朝穿越指南:長安及各地人民生活手冊》(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2),第 7 章第 1 小節。
  • 關於故事當中提到白居易的段落,參見陳家煌,〈白居易生命歷程對詩風影響之研究〉(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頁 42-45。
  • 關於文中提到的于闐玉,參見榮新江、朱麗双,〈從進貢到貿易:10-11 世紀于闐玉的東漸敦煌與中原〉,《敦煌研究》,2014 年第 3 期,頁 190-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