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他們從臺灣人的最高學府畢業;五十年後,他們開了一場同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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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案:所有的歷史都有載體,文獻、口述、圖像、器物……等等都有背後的故事。
史料需要有愛護它的人來保存、記錄與理解,若能留心,無處不是故事。

作者:活水來冊房

暑假是同學會的旺季,各大餐廳從中午就坐滿了後青春期的同學們,一起緬懷國中、高中乃至大學的點點滴滴,宿情未了、舊仇未算、積債未清的同學們也趁著見面的機會,好好把青春的故事說完。

老同學們見面時總會自嘲「變成老人了」,或互相調侃「你還沒死喔?」但有誰認真想過,每年一次的同學會將辦到什麼時候?把老同學的葬禮當成是同學會,是什麼心情?

沒走過那樣的年歲,就釀不出那樣的心情。我們從一批臺灣早期的老文獻,看看這些長者是怎麼辦同學會的吧!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群出生於清末(1895年左右),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的老校友。

圖一

日治大正四年(1915),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也就是今天的臺北市立大學,一群畢業生風光地走出校門。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是臺灣第一所師範學校,更與總督府醫學校(今臺大醫學院)並稱為兩所臺人最高學府,當時被譽為「臺灣的牛津和劍橋」。

這些畢業生才華洋溢,家境大多不差,稱為當時臺灣青年中,站在金字塔頂端、最拔尖的人才也絕不為過。然而無論多有才華、多有權勢的人,誰也無法阻擋時間的齒輪轉動,我們且把時間快轉到 1964 年,這群同學已然一群是古稀高齡的長者。

圖二

1964 年,正是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第十期老同學畢業第五十年,原本同窗六十四人,僅存二十七人,也就是老同學約已殁三分之二,存者也已是七十多歲 的老人了。這些老者眼見來日無多,便商議每年召開同學會,重溫童年樂趣;於是便以吳朝綸、何禮謙、羅其英、周錫堯等為主要籌備人,每年召開兩次聚會,並簽名、題詩、攝影留念。

這一班同學,到底有哪些人中龍鳳?

在 1964 年已經過世的老同學中,最有名的當數藝術天才黃土水;而當時尚存的二十餘人,隨隨便便指個名字出來,也都是政壇、杏壇、文壇的人物,舉隅幾位如下:

吳朝綸,字靜閣,新竹人。1936 年組燈謎會「的社」,1959 年與黃文虎、來楚庚等創集思謎社,著有《靜閣謎話》等,為臺灣謎學大家。

林添奎:曾任中壢鎮鎮長,任內對中壢的經濟、教育建樹頗多。

吳開芽:簡單的講,我們從小唱的「造飛機、造飛機,來到青草地」這首歌,是他作曲的,夠威了吧?文史專家莊永明在小學階段曾讓吳開芽先生教導,影響極深,莊永明直言「吳開芽老師教唱的每一首歌,我都記得。」

王永成:為鹿港士紳,全臺灣有不少人去過他家。我們去逛鹿港老街時,會經過一座古厝,圍牆邊露出半邊井,令人印象深刻。沒錯,鹿港鎮瑤林街 12 號的「三槐挺秀」古宅,就是他家。

圖三

張振茂:1920 年任宜蘭街協議會員,1924 任宜蘭郡壯圍庄長。1935 年任宜蘭仰山吟社社長。

甘阿炎:戰前即為宜蘭街協議會員、宜蘭市會議員等,戰後曾任宜蘭縣縣長。

吳太平:曾任桃園農業學校校長、桃園吟社社長。

其他尚有新竹士紳黃煥彩、苗栗的鍾建英、澎湖文人林廠、林熊徵秘書吳國治……許多人甚至年輕時在日治時期的《臺灣人物誌》便嶄露頭角。

這群老同學遂於 1964 年三月十五日,在何禮謙在北市重慶南路的住宅舉辦第一回同學會,與會者十八人。

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舉辦第二回同學會,地點在桃園中壢,由在地人林添奎、吳太平、江上鵬主催,招待同學遊覽石門水庫,大家攜家帶眷,總數有三十人左右,同學實到十九人。

第三回同學會辦於 1965 年三月,遊覽野柳,午餐後至陽明山賞櫻。

第四回同學會辦於 1965 年九月,由甘阿炎等輪值主辦秋季同學會,招待遊覽南方澳、武荖坑等。

此後同學會照例每年春、秋各一次,地點從第五回開始依序是烏來、鹿港、臺北、北投、花蓮、臺中、大溪、銅鑼(這一場名曰賞菊會,不算全省同學大會,但與會者有十一人之多,不遜於同學會,因此後來也把這一場算入)、澎湖、白河、角板山、臺中。

然而殘酷的現實到來了:從 1966 年十一月吳節去世開始,次年張茂振、何禮謙之夫人去世,1968 年去世同學則有謝水全、吳開芽、王永成三人,1969 年過世者為郭福連之夫人、吳萬來。70 年代後,連文瑄、何禮謙、吳太平、黃煥彩、甘阿炎、江阿炎、江上鵬、郭福連、郭彩鸞、劉清池、林添奎、吳朝綸、官阿勝相繼離開,至最後一筆紀錄 1980 年六月羅其英喪禮,還能發電弔訃、親往參加者,只剩鍾建英、林廠、吳國治、陳戊壬、周錫堯、盧水福六位同學了。

依紀錄來看,這樣的同學會辦了十六次,最後一次是 1974 年十月在臺中,當時與會的同學六人。接下來大概是由於每次聚會到場者屈指可數,會不成會,徒增傷悲,便不再辦全省大會,只剩零星同學的一般聚會;例如 1975 年林廠自澎湖來臺,老同學特別舉辦歡迎會,到場還有九人。1976 年八月住花蓮的官阿勝、澎湖林廠來臺北,遂於林添奎處聚會,九人到場。1978 年官阿勝北上,歡迎會五人到場,也是最後一次同學的聚會,大夥兒時年約八十三歲。

從頭翻閱這份同學會紀錄,第一頁「現在同學芳名」就教人感慨,「現在」其實是「現存」,又看同學的名字上一個個新舊深淺不同的筆跡註上「故」,多麼怵目驚心。逐字為好友題上「故」字,心情是何等沈重?而這保管紀錄冊的人是誰?

紀錄冊一共兩份,內容大同小異,恐怕是正副本,避免保管者因亡故而遺失;能考慮到這一步,也算是這群老同學深思熟慮了。根據內容有「吳朝綸序並書」和另一本封面的「錫堯私有本」推測,這兩份紀錄冊應當分別由吳朝綸和周錫堯保管,每次同學會便攜帶紀錄謄寫。吳朝綸於 1979 年過世,吳朝綸保管的這一份許是由家屬轉交給周錫堯了。而周氏大去之後,這批文獻便流了出來。

圖四

看著一次又一次同學會的紀錄,真實感受同學之間的友情,毫不作偽,包括嘲笑同學懼內而聞虎色變、或在聚會中齊唱學生時代的歌曲、在車站與闊別半世紀的同學相認、有漢學底子的同學作詩互相唱和,這是何等歡愉的事!而紀錄冊後半幾乎都是同學的訃文,凋零的速度比辦同學會還快;有些人才參加過春季同學會,隔月便離開人間,不知他在彌留狀態的時候,腦海可會閃過同學相聚時的笑聲?

圖五

這份資料,讀來讓人感慨萬千,甚至讓我夜裡輾轉難眠。我無意間窺見了人們最真實的一生,二十多人、八十多年的歲月濃縮在幾本冊子上。所有人將來都會有這一天嗎?我無法確知:「回憶」這種東西到底是及身而滅,還是精神永在?他們考慮到自己隨時都可能會死去,特別謄成兩本,吳朝綸在序言中說:「庶幾他日,賭物懷人,緬想今日盛況,永浮腦海中,無時或忘也」,費了這麼大工夫,為什麼最後還是出現在舊書店中,最後在一個陌生的小輩手中保管?

答案只有一個,「該屆畢業生全部都不在了!」這是當然的,現在還活著的話都快一百二十歲了。他們的珍貴回憶差一點就灰飛煙滅,幸得傳到有緣人手中繼續保管,讓世人知道他們曾經如此燦爛過。

先前著名的廣告「不老騎士」,敘述一群耄耋衰年的老人,騎上摩托車環島,尋找年輕時代未完成的夢。我手中的這四冊紀錄,是真實的「不老文士」,他們的文字、詩詞、相片甚至訃文,都是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明。似乎告訴我們:人總要留些什麼下來的吧?人,總要留些什麼下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