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電車的日子:一場碎銀問題引發香港華人抵制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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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冠堯

碎銀問題

1908 年,因中國碎銀大量流入香港令本地貨幣貶值,而導致人力車伕罷工,事件中車主讓步,不將貶值的損失轉嫁給車伕。中國碎銀亦在 1912 至 1913 年引發華人杯葛乘坐電車事件,因此有必要交待香港碎銀的發展。

華人幣值一向以重量計算,香港早期碎銀依賴墨西哥銀幣,因其含銀量比其他幣種高,華人對其有信心,見圖 4.12。雖然只營運兩年的香港造幣廠曾經出過銀幣(圖 4.13),但數量有限。到 1880 年代,一毫銀幣短缺,港府要求英國鑄造,到 1885 年已造出超過三百萬元面值的銀幣,1900 年更達五百萬元面值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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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2 墨西哥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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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3 香港造幣廠所鑄的銀幣

當年的需求曾令一毫銀幣上漲一倍。這需求全因香港與廣東貿易緊密,銀幣一到港就流入內陸,港府亦無法控制,久而久之,兩地碎銀變成通用。圖 4.14 和 4.15 是兩地一仙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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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4 廣東一仙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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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5 香港一仙銀幣

1890 年廣東造幣廠開業,鑄造各款銀幣,兩幣差價為 1% 至 2.5%,本地華商不知如何拒收,店舖因而每月損失 200 元,問總商會有何對策。

總商會開會後決定向政府反映,此不良現象會影響香港經濟,廣東銀幣大量流入香港,長遠會取代本地貨幣。政府成立委員會研究事態後認為,香港已有法例管制法定貨幣,亦有足夠銀幣供應,因此無需阻止廣東銀幣流入。政策變相默認廣東銀幣,自此交通費如輪船、人力車、轎、纜車和後期的電車等全用兩地碎銀。

1903 年,英國屬土殖民地決定停止使用英國貿易銀幣後,大量銀幣流入香港,由於很快進入廣東,當時未見影響。廣東亦不停生產銀幣,供過於求終於出現,1906 年 5 月,奧斯本代表天星小輪公司致函總商會,要求總商會施加影響力,令政府以立法形式確認英國銀幣為法定銀幣,並不設上限,同時收回銀幣直至達到票面價。

與此同時,英國貿易銀幣已全面貶值 5.9%,廣東一毫銀幣更貶值 6.7%。政府擔心拒用廣東銀幣會影響兩地貿易,只能減低銀幣供應,並將部分銀幣運回英國以銀條出售;另一方面,聯絡英國駐廣州領事,促他轉告兩廣總督,要求廣東造幣廠停產銀幣。

由於在省級斡旋中未獲進展,事件升級至在北京的英國駐華大使出面,與中國外務部交涉。幾番辛苦,才獲兩廣總督答允停工三個月,再看事件發展。電車公司因收廣東銀幣,每月損失達 3,000 元,每年約 4,000 英鎊,比兩年前多十倍,一仙銀幣貶值達 16.6%。社會廣泛討論此事,指責政府袖手旁觀。輔政司終於在 1907 年 7 月 3 日刊憲說明政府已經停止銀幣供應,並會分階段將銀幣運回英國以銀條出售。

同時指出,廣東銀幣含銀量只有本地法定貨幣價值的 8/9,即墨西哥鷹洋價值的 89%。政府亦提醒市民,本地法定銀幣最高使用量是二元,銅幣則是一元。商舖可向政府索取此告示,並貼於當眼地方。

三個月停產期很快過去,情況並沒有改善,輔政司於是請英國駐廣州領事向兩廣總督轉達希望延長停產期至五年的要求。可惜兩廣總督岑春煊並沒有理會,到張人駿上任後才開始商討協調此事。香港政府亦於九月成立委員會,希望可找出共識。

一如所料,委員會亦分成兩派,提交了兩份報告。多數派認為,廣州銀幣流入已令香港銀幣供應過剩,是時候作適當管制。財政司譚臣(Alexander MacDonald Thomson)任委員會主席,他與港澳廣輪船公司的佘雲、沙宣洋行的雷蒙(Abraham Jacob Raymond)、韋玉和離港的奧斯本(沒有簽署報告)屬主張立法的多數派,建議政府立法管制非法定貨幣,草案以《英國屬土殖民地銀幣使用法》為基礎寫成。

譚臣(Source:wikipedia)
譚臣(Source:wikipedia)

少數派是總商會代表,委員會副主席活地(A. G. Wood),連同太古洋行的羅信(Donaldson Riddell Law)和史勿夫(J. R. M. Smith)皆是總商會執委,他們認為管制廣州銀幣會令其貶值,不利於香港的轉口貿易,建議政府與中國政府商討解決辦法,並派一名專員往北京向英國駐華大使陳述情況。

港督盧吉收到報告後,促委員會再開會,以方便他清楚了解各委員的取向。但此舉亦未能有助於找到雙方均能接受的、可行的解決方法。從兩派背景便可知他們所代表的利益集團,多數派屬本地商人,全受廣州銀幣流入所影響,少數派屬總商會,生意是輸出貨品往中國,着眼於全中國的貿易,廣州銀幣貶值勢必會影響他們的收入。政府沒有大多數意見支持,確實沒法作出決定。港督唯有致函殖民地部陳述情況,並將文件副本轉寄英國駐華大使。英駐華大使將訊息轉交中國外務部,外務部再轉度支部(即財政部)跟進。

兩廣總督張人駿擔心一旦停產銀幣,這批員工會轉入非法組織繼續鑄造銀幣,廣東省鑄造利潤需繳付中央稅收約 600 萬兩,因此停產必須得到中央指令才可辦理。其後張督與盧吉見面,雖然張督口頭承諾不再鑄造銀幣,但講明要收到中央指令才可成事。港府亦決定停止造幣,並將收回的銀幣連同最後一批還未流出市場的銀幣分期運返英國,虧蝕由庫房每年分攤。

與此同時,港府亦寄望郵傅部尚書唐紹儀可為中國帶來貨幣改革。經營香港、廣州和澳門客貨運的香港、廣州和澳門輪船公司在周年股東大會上稱,銀幣兌換虧損每年達 56,000 元。由於競爭激烈,輪船公司不能加價,兌換率介乎 6% 至 10%,批評政府坐視不理。

在倫敦召開的電車公司周年股東大會披露,銀幣兌換虧損已升至公司營運費的 18%,而營運費亦升至收入的 58%。公司警告,政府若再不下重藥解決此問題,將來必面對更嚴峻的問題,需要動用更激烈的對策。 1910 年,屈臣氏公司亦宣佈業績受銀幣貶值影響而下降。

除財政司譚信外,港府的梅含理和金文泰(兩位日後均成為港督)亦有參與制定對策,其中梅含理聯絡北京的駐華大使和駐廣州領事,收集中國的情況;金文泰就獻計買回香港銀幣,再出新鎳幣。

梅含理爵士 Sir Francis Henry May (Source: wikipdeia)
梅含理爵士 Sir Francis Henry May (Source: wikipdeia)

港督盧吉將計劃交行政局,取得共識後提交殖民地部批准。由於計劃要動用巨款而不得不舉貸,殖民地部質疑其成本效益,從而予以否決。

此後,梅含理得知袁世凱下台,唐紹儀的貨幣改革成為泡影,加上接替張人駿的袁樹勛和增祺態度不及張督友善,梅含理認為寄望中國政府改善銀幣政策無望。此時廣東造幣廠亦傳出要鑄造新銀幣。

為廢止銀幣,香港政府財政要連續三年承擔虧蝕,銀幣貶值亦高達 8.5%,連政府部門亦發生炒賣銀幣事件,特別是海事處。梅含理升任港督後,與滙豐銀行總經理商討對策,總經理建議由天星小輪、山頂纜車和電車三大公司拒收廣東銀幣。梅督得三大公司答允合作,1912 年 11 月 18 日開始拒收廣東銀幣。

抵制行動

三大公共交通公司開始聯手拒收廣東銀幣後,有市民投訴消息未有在傳媒發放,雖然是好事但亦造成不便。天星小輪馬上在香港和九龍入口設置兌換站。除了《南華早報》有正面評論外,其他三大西報皆沒有報導。

1920 年代的香港電車
1920 年代的香港電車

三日後的黃昏,西灣河就發生騷動,有人破壞電車和阻止乘客上電車。港督梅含理亦於 20 日引述《南華早報》的內容以向英國彙報情況。同日,廣東總商會發通告通知會員,俄國煽動外蒙古獨立,干涉中國領土,商人應有愛國情懷,準備杯葛任何外國干涉中國領土。

《南華早報》就以杯葛俄國和政治團體活躍為題報導,而《孖刺西報》亦以較大篇幅評論俄國煽動外蒙古獨立一事,一場反外運動就此展開。有 2,000 人集結西灣河,阻止電車行駛,以石破壞車,被警察阻止時還襲警。

他們在過程中大叫「抵制」的口號,當大隊警察到場後,群眾移至鰂魚涌,破壞電車,打碎窗門。在路軌上貼滿警察和電車的卡通像,但很快就被當局揭除。

有小輪東主就加開從西環至筲箕灣的航線,以收廣東銀幣來吸引乘客。不久,滋事分子被起訴和重罰。這開啟了為期兩個月的杯葛行動。從抵制標語中可以看到,電車乘客被指為貓、鳥和暴發戶,當中以「抵制直至共和國被承認為止」一句重複最多,一場無可避免的政治運動正在蘊釀中。

26 日,抵制行動蔓延至中環附近,晚上九時,近千人集結在先施公司附近,以叫囂聲驅逐上電車的乘客,有些更以石擲向下車乘客,在附近騎樓亦有人投擲磚頭,在祖比利街轉角處有人以石擲警察,有四人當場被捕。電車公司一名外籍員工到場視察亦被人以石襲擊,他回應記者時說,公司每年由於廣東銀幣兌換率下降而損失數千英鎊的收入,不應因拒收廣東銀幣而怪罪他們,公司只是減低損失。

翌日,每卡電車已有一名配備警棍的警察。同日,港督梅含理召見地區保長(District Watchman)和定例局華人議員,解釋電車公司只是依法辦事,拒收非法定貨幣,華人代表了解事件後認為合理,答應協助政府平息事件。

29日,所有電車落簾,在華人區仍有新海報標貼。安撫華民政務司分別於29和30日召見與廣東省政府關係密切的加利福尼亞商會(Californian MerchantsGuild)和四邑總會(Sze Yap Association),兩會認同電車公司的做法,並答允勸導杯葛分子回歸理性。

安撫華民政務司隨即貼出告示,解釋拒收廣東銀幣不是歧視中國銀幣,只是其市場兌換率比香港銀幣低,不利於本地經濟;香港對其他非法定貨幣亦一視同仁,並非針對廣東銀幣,讓廣東銀幣流回廣州,對廣州亦有好處,因此呼籲華人乘坐電車。

《香港電聞報》在同日作出評論,對杯葛人士來說,他們每天付出雙倍車費,不坐電車,是希望電車公司收廣東銀幣,其實是讓雙方繼續損失,這種做法是將自己的頭顱撞向牆,損人損己。杯葛電車的最大得益者是人力車伕。有些人認為這種做法可以拯救國家,那更可笑。

電車公司有權就因保衛法定貨幣而蒙受的損失向政府索償,那又是納稅人買單。事實上梅含理亦準備向英國申請動用公帑賠償電車公司遭受的損失。

本文摘自三聯書店之《車水馬龍:香港戰前陸上交通
2016730147586b「車如流水,馬如游龍」。
今日之香港已是亞太乃至國際交通樞紐,
其陸上交通故事卻要從一百多年前鑿山開道、苦力擔轎開始講起。

「靠左行」!原來是轎伕的年代就已有的道路法則!
「私家車」這一俗語是源於人力車!
九龍電車圖則早在1919年就已獲批准!
汽車「影快相」原來已有過百年的歷史!
九龍火車直通歐洲的夢想,
竟是在1938年的動盪與戰亂中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