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奧宮內的眾生百態──讀《大奧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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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明純(台灣大學歷史所博士候選人)

「大奧」是日本江戶幕府時代,將軍的生母、子女、御台所側室和各級女官的住所。

自 2006 年開始,一系列與「大奧」相關日劇、電影在台相繼播出之後,書市也興起一股出版大奧相關普及讀物的風潮,例如東京大學歷史學者山本博文的《面白いほどわかる大奥のすべて》;[1]漫畫家津田太愚的《大奥のことがマンガで3時間でわかる本》;[2]以及作為 CG 系列《 CG 日本史 12:大奧與江戶的女人》,[3]紛紛在台被翻譯出版。

上述著作都不遺餘力地,以最淺顯易懂的圖文,為讀者介紹關於大奧的人事物與歷史。

另外,漫畫家吉永史,以「男女逆轉」為題材的漫畫《大奧》,[4]不僅廣受日台兩地讀者歡迎,亦陸續改編為真人版的戲劇與電影,部分亦曾在台上映。

可以說對許多愛好日劇的觀眾,以及眾多對日本歷史文化有興趣的歷男歷女們來說,大奧應該是一個相當熟悉的名詞以及戲劇主題,如同「後宮珍嬛傳」的情節一般,幕府將軍眾多妻妾與女官之間的嫉妒、明爭暗鬥、權力角逐,以及目不暇給的華服、排場,一向是各種影視作品中時常呈現給觀眾的情節。

(Source:wikipedia)
千代田之大奧(Source:wikipedia)

不過,上述以圖解為賣點來介紹大奧的歷史普及著作,原本設定的讀者並非以台灣為主,且作者群對台灣讀者而言亦沒有一定的熟悉度,而新進問世的《大奧日本》一書,則由在台灣擁有眾多讀者的茂呂美耶執筆,茂呂美耶專事日本文學翻譯,並以中文寫作過多部日本歷史文化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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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呂美耶常在歷史普及讀物的書寫中,流露出對性別意識以及女性生命經驗的關懷,並以台灣人所熟悉的筆觸與說故事的口吻,為讀者呈現出一幕幕生動有趣的日本史。

本書以大奧所處的歷史背景,敘述德川家在取得天下之後,逐步建構的政治秩序與社會階級為開端,由此鋪陳出幕府通過法度的制定,逐漸將大奧常規化的過程。至此以後,將軍、御台所、側室與眾女官們等各級成員,在工作起居、節祭娛樂、飲食文化與習慣等日常生活,因法度下的階級、身分差異,所呈現出的各種樣態。

另外《大奧日本》也以諸多篇幅介紹了家齊、吉宗等各代將軍的風流韻事;女官的醜聞,以及大奧的人事布局、鬥爭與權力起落。

最後,則以幕府中末期的將軍繼位制度、幕政改革、內親王和宮下嫁將軍家茂的公武聯姻,與篤姬與和宮在大奧的婆媳之爭等主題,敘述幕府在內憂外患的困境中試圖力挽狂瀾,卻不敵形勢推移,在王政復古之後逐漸走向終結,以及在江戶無血開城,幕府走入歷史之際,大奧女性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天璋院(篤姬)(Source:wikipedia)
天璋院(篤姬)(Source:wikipedia)

在大奧的生活空間中,上至將軍、御台所、側室,到各級女官、侍女,皆須在階級嚴明的身分制度下,一方面既遵守著各種繁瑣不自由的規矩法度,並各安其職,另一方面卻又在這樣的制度下,活出各自精采的生命經驗。

上千名不同階級與身分的女性居住在大奧中,儘管出世不易,且少有行動的自由,無論出入城、告假返家省親,甚至留任或退職出城,皆因身分高低而有不同的規定。

儘管如此,仍有不少庶民家庭,以及窮困的旗本、御家人的女兒,通過鑽營與請託的方式,與重重甄選的關卡,試圖進大奧工作,以改善家境的困窘,更有甚者,亦會透過高級女官的穿針引線,來獲得受到將軍眷顧的機會;反之,若無法得償所願,比起在原生家庭過著貧乏的生活,在大奧的工作的薪資與福利相對上更為優渥。

而大奧的生活有著諸多限制,可說是名符其實的「籠中鳥」,女性間的嫉妒、明爭暗鬥,以及種種幕臣與內闈間的權力鬥爭與是非風暴,例如書中所提及的「繪島‧生島事件」就是一例,對在此工作與生活的女性來說,其承受的負擔與心理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但是女官們在大奧中所接受的教養課程,以及大奧一年四季舉辦的各種儀式、節慶與文藝娛樂,例如春節、雛祭、七夕、灌佛會等活動,卻又呈現出大奧生活並非一成不變的另一種面向。

在江戶時代以男性為主的門第制度之下,各行各業的職場可說幾乎沒有女性發揮所長的空間,而大奧作為隔絕男子出入的空間,女官們的工作所具有的獨佔性與特殊性,讓部分庶民與下級武家的女子,能夠有機會進入職場,領取與男性同等的薪資。

其間所接受的禮儀、文化教育以及工作經歷,在退職出城之後,亦能夠憑藉這樣的教養、資歷,或開設茶道、花道等私塾維持生計,或嫁至環境優渥的家庭。

代表著江戶時代社會頂層的大奧文化,因為這些職業女官的出入與流動,而輾轉流傳到民間,對江戶文化的保存與影響,有不可磨滅的貢獻。

而在幕末變局中,大奧女子亦為政權和平轉移做出了努力,例如篤姬與和宮雖存在著婆媳間的不和,但為了挽救德川家的存亡,分別向朝廷與薩摩藩為主導的新政府官軍遞出請願書,達成江戶無血開城及德川家可以存續的協議。而茂呂美耶也在本書的最後指出,邁入新時代的明治政府,卻通過權力將日本女性擠壓至最底層的地位,[5]為當時的女性發出了不平之鳴。

和宮親子內親王(Source:wikipedia)
和宮親子內親王(Source:wikipedia)

過往在戲劇裡所呈現的大奧女性,大致不脫離在大奧這個生活空間裡,充斥著女性為了爭取將軍青睞,以及女官們的權力慾望,而無時無刻不勾心鬥角的場景,像是「大奧明治篇」裡的瀧山局,基於對將軍家定的私情,而疑似毒害篤姬嫁入德川家之前的兩任御台所;或是女性身為大奧籠中鳥的悲涼。

不過,在茂呂美耶的筆下,所呈現的大奧之各種日常生活樣貌,將這些女性放回當時的歷史情境,讓讀者了解到大奧的生活儘管相對限制重重,但這些女性亦有其能動性,並非只能毫無作為,仍能從這些限制及其所活出的生命經驗中,試圖展現出強韌的生命力,為日本歷史留下其貢獻與影響。

通過這篇《大奧日本》的書介,基於個人興趣之故,筆者在此提供讀者一些閱讀上建議。

其一,雖然以大奧為題材的日劇,虛構情節所在多有,亦只呈現了大奧生活的部分面向,不過從筆者過眼的幾部大奧主題的日劇,以及本書所撰寫的內容來觀察,若能夠將本書配合戲劇一起服用,更能對本書所描寫的大奧之相關人事物,有更清楚的認識,而本書亦能補充戲劇以偏概全的不足。

其二,作者對於德川以後,也就是明治、大正時代的女性歷史,另著有《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以及《大正日本:百花盛放的新思維、奇女子》兩部著作,[6]若循序以《大奧日本》、《明治日本》與《大正日本》三部著作一併閱讀,對於瞭解日本女性在近代史上所展現的各種多彩有趣的樣貌及各自不同生命經驗,相信亦能有不少助益。

與謝野晶子(Source:wikipedia)
與謝野晶子(Source:wikipedia)

最後,提供筆者所整理的歷年大奧戲劇作品列表,以及與本書相關的章節的對照整理,供讀者參考。

「大奧」歷年影視戲劇作品及與本書的關連章節(2003~迄今)

年代 作品名稱 與本書關連的章節對照
2003 大奧(フジテレビシリーズ)中譯:《大奧明治篇》

「篤姬與和宮的婆媳之爭」

「家茂與皇女和宮的「公武合體」政治聯姻」

「第十三代將軍家定愛好製作甜點」

「大奧最後一位精明能幹的總管:瀧山局」

「大奧怪談:絕對不能打開宇治之間的房門」

2004 大奥~第一章~(フジテレビシリーズ)中譯:《大奧第一章》 「大奧的掌權者:從奶娘身分登龍門的春日局」
2005 大奧~華の乱〜(フジテレビシリーズ)中譯:《大奧華之亂》 五代將軍德川綱吉相關之章節
2006 大奧スペシャル:〜もうひとつの物語(フジテレビスペシャル) 中譯:《大奧SP〜另一個故事(深田恭子主演)》  
2006 大奧(映画,仲間由紀惠主演) 政治棋盤上的迷途羔羊:繪島生島事件
2010 大奧(映画)中譯:《大奧─女將軍與她的後宮三千美男(男女逆轉系列,二宮和也主演)》  
2012 大奥〜誕生〔有功・家光篇〕(フジテレビシリーズ) 中譯:《大奧‧男女逆轉(男女逆轉系列)》  
2012 大奥〜永遠〜〔右衛門佐・綱吉篇〕(映画))中譯:《大奧‧永遠(男女逆轉系列,菅野美穗主演)》  
2016 大奥「第一部〜最凶の女〜」/「第二部〜悲劇の姉妹〜」(フジテレビスペシャル)中譯:《大奧嬪妃傳》

「家治家基毒殺事件」

「松平定信的寬政改革」

「海狗將軍家齊留下的爛帳」

本列表僅列出以「大奧」為主題的日劇、電影,其他有大奧相關劇情的日劇,例如「春日局」(1989)、「篤姬」(2008)、「江:公主們的戰國」(2011)等眾多大河劇,並不列於此表內。


[1] 山本博文著,李韻柔譯,《大奧圖解》,台北:城邦文化,2010。

[2] 津田太愚著,林子傑譯,《圖說大奧》,台北:台灣東販,2009。

[3] 雙葉社,《CG日本史12:大奧與江戶的女人》,台北:楓樹林出版社,2013。

[4] 吉永史,《大奧》,台北:尖端出版,2007-2016。

[5] 1898 年日本所施行的民法典,可以說是「門戶制度」的復活,已婚女性的地位被貶低至必須絕對服從身為「戶主」的丈夫,而丈夫亦有權管理妻子的財產,在丈夫死後由兒子繼承戶主,女性亦只能受戶主扶養,無權繼承丈夫財產。而明治政府雖然曾在 1873 年立法賦予已婚女性離婚的權力,但受限於政府在各方面對於父權體制的加強,像是女性提出離婚訴訟須由父兄陪同,基於經濟不獨立的原因,女性亦很難單方面提出離婚。關於明治時代的女性地位與婚姻制度,本書作者的另一部著作有不少的介紹。見茂呂美耶,《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臺北:遠流文化,2014。

[6] 茂呂美耶,《百花盛放的新思維、奇女子》,臺北:遠流文化,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