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日本社會底層中的貧困女子,有成為母親的資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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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鈴木大介

清原加奈(二十九歲)的例子

加奈幾乎每天都會在某個大型交友網站的「立馬版」(募集當天就能見面的對象)上發賣春文,換句話說就是常客。她的條件是「別一生本 OK」,意思是除了旅館錢之外,另收取一萬的賣春費;性交時可不用戴套。

這個交友網站會對一直沒有男性回覆的留言加上星號。原本這是提醒男性用戶「趁機把握!」的符號,但加奈往往發文了好幾個小時,直到第二天再上傳相同的留言時,都還是出現星號。簡而言之,「買」她的男人很少。

她告訴我已經自殺未遂了好幾次,而且還是在小孩面前……她的人生幾乎總是處於暴力的陰影之下。

(Source: by Baker131313, via Wikipedia)
(Source: by Baker131313, via Wikipedia)

童年時期遭受父母的暴力;進入兒少安置教養機構之後,不分男女都會攻擊又無視她;結婚之後則是受到丈夫家暴。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兩年之後生了兒子。老二出生之後,先生的暴力傾向愈來愈嚴重。之前是吵架吵到最後動手;現在則是疲憊不堪地下班回家後,聽到老二哭個不停,就連加奈一起趕出家門。

加奈在二十五歲時,先生離家出走,結束了四年的婚姻生活。

被大罵:「去整形跟減肥再來!」難過到在廁所割腕

之後,加奈像是從懸崖倒蔥栽一樣,墜入貧困的底層。

「如果是全職的工作,就必須把小孩(老大四歲,老二兩歲)別人帶。但是我沒有雙親和朋友可以依靠,托給其他地方又要花錢。放兩個小孩獨自在家未免太可憐。我鼓起勇氣去 M 市和 T 市去應徵酒店的工作,對方卻對我破口大罵:『去整形跟減肥再來!』我聽了之後很難過,就在回家路上的廁所裡割腕了。」

一直找不到工作的結果是,水電瓦斯等生活基本需求、房租及手機費全部遲繳一個月。她在相當於生命線的手機停用的前一刻,上交友網站留言:「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救救我!」

「我第一次賣春的對象跟我殺價,砍到五千圓。交友網站上也有很多種人喔!有的人聽到我跟小孩的事,就默默給了我三萬圓。也有人逼我喝奇怪的藥,把我綁起來,趁我睡覺的時候射在裡面。挨打跟被踢的次數也不盡其數,因為我長得不可愛。」

丈夫離家出走後,加奈透過交友網站,兩個月內跟十個男人進行性交易,保住了水電瓦斯和手機。

最貧困女子最害怕什麼?

不對,淪落到這般田地之前,為什麼不先找工作呢?而且這麼窮困的話,應該可以接受公家的援助……這種時候我還抱持著天真的想法。然而面對加奈,聆聽她的傾訴,我深深感到自己的想法雖然正確卻毫無意義。

先撇開心病的問題,加奈害怕所有手續。儘管她不是不會讀寫,卻看不懂行政手續的術語,聽了說明也還是無法理解。加上她在惡劣的環境下成長,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光是讀幾行「嚴肅的文章」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因此無論是離婚改戶籍,向市公所說明情況,以獲得健康保險和其他稅收的減免,甚至連「去銀行匯款」,對她而言都很困難。就連十八歲時考到的駕照也因為忘了更新而過期失效。小孩上小學的入學手續,其實也是由當地的民生委員代為辦理。

(Source: by Tatsuo Yamashita, via Flickr)
(Source: by Tatsuo Yamashita, via Flickr)

這個人到底該怎麼辦呢?我的腦中甚至浮現「沒有資格當媽媽」這句話。

她從未獲得母親的照顧,也沒接受過適當的教育,長得不好看,又沒有朋友。就算她想努力擺脫眼前的困境,卻連努力的基礎也沒有。她的掙扎彷彿一個人站在泥濘上,卻又想跳得高。

「既然民生委員會來家裡,要不要稍微跟對方商量一下,申請生活補助呢?」

我送加奈回到家附近的車站時,她低下頭沉默一會,小聲地回答。

「我沒辦法開口。如果申請了生活補助,一定沒辦法再婚。鈴木先生,你會跟帶著兩個拖油瓶、有心病又接受生活補助的女人結婚嗎?」

加奈說的並沒有錯,但是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先重建經濟基礎和治療心病嗎?這種時候最該優先的不是小孩嗎?加奈說她只有小孩照顧得最好,可是她明明只能供應最低限度的住處和飲食。這樣子還稱得上是母親嗎?

我為了消除心頭的煩躁而開口問加奈,她的回答卻讓我的胸口緊了一下。

「妳現在最怕什麼?」
「當然是千惠和阿和(加奈小孩的名字)離開我啊!要是失去他們,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當下所受到的衝擊,直到現在也忘不了。

就算我是這麼失格的媽媽,但跟我在一起也比去育幼院好

開始採訪出沒於交友網站的單親媽媽時,我曾經想過她們可能會虐待自己的小孩。貧困與虐待會傳承給下一代,這些單親媽媽成為加害人的可能性不是正巧最高嗎?

但是加奈最害怕的,就是小孩被兒少安置教養機構「搶走」。

(Source: by Chris Rimmer, via Flickr)
(Source: by Chris Rimmer, via Flickr)

「把他們交給育幼院,他們一定會覺得被我拋棄,絕對會覺得被我拋棄了!無論其他大人對他們多溫柔,在育幼院長大的孩子就是會這麼想。我當初就很寂寞。小時候就算媽媽會打我,我還是想跟媽媽住在一起。如果育幼院要帶走小孩,我就跟小孩一起死!這是我的底線,絕對不會退讓。」

加奈會如此否定兒少安置教養機構的另一個理由是,她小時候遭到住在同一個機構的男生強暴。

「我只剩下小孩了……」單就她的這麼一句話,便能感受到她強烈的堅持。「清原女士並未虐待兒童,所以我們也不會強行帶走小孩。」儘管兒童委員這麼表示,但她還是屢屢夢見小孩遭人搶走。

「我現在的生活真的很吃緊。如果這個月跟上個月(交友網站)的回信少了一封,我就沒辦法維持生活了。但是我不能丟下每次割腕時都跑來抱住我的孩子們。雖然國宅的房租已經拖欠了半年以上,可是教材費跟營養午餐費,我從來不曾遲繳過。要不然小孩就會在學校會被欺負。儘管我稱不上好媽媽,可是我只能相信跟我在一起,會比去育幼院好。」

她微弱的聲音如同哀號。明明經濟面和生活面都已經出現破綻,唯一不肯放手的就是孩子。就算是透過交友網站尋找男人,賺取不穩定的收入,她還是持續這種勉強的生活。這一切都是為了跟孩子在一起。

我剛剛居然認為坐在副駕駛座的這名女性「沒有資格當媽媽」和「將來可能虐待兒童」,但聽了她的心聲,我覺得自己必須改變所有想法——加奈這種人才是真正的「母親」。

本文摘自光現出版《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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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才能賣肝臟?」
日本政府拒絕面對的女性危機──最貧困女子!
即使家境不差,
但妳我都有可能在一瞬間跌入地獄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