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屬於反抗者的故事──《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showTakeLook

一本好書,光是連書名都值得再三玩味。

作者 Eduardo Galeano 出身於烏拉圭,於 1960 年代開始記者生涯,擔任過週刊、日報的記者、編輯、主編,資歷完整。1974 年是 Galeano 生涯的轉折點,先因烏拉圭的軍事政變牽連而入獄,後至阿根廷,再度因軍事政變而不見容於右翼執政者,被迫逃亡;直到 1980 年代中期才結束了流亡生活,重返烏拉圭。無論身為記者,或後來的波折歲月,Galeano 仍寫作不輟,迄今近四十多本的著作,深獲國際重視,成為拉美左翼的重要意見領袖。拉丁美洲的出身和長期記者的訓練,塑成了他獨特的文風,有著紀實的深刻與犀利,同時又有著拉美作家慣有的想像與活力,是以,雖然他的寫作多半以具體的現實或歷史為主題,卻依舊能感受到拉丁美洲那以魔幻寫實風格著名的書寫魔力。不僅只是風格的相互影響,Galeano 也分享著拉美作家或思想家的共同主題,對霸權體制的反判和對弱勢者的同情。

《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一書,充分體現 Galeano 身為作家的種種特質。原書出版於 2008 年,隔年即有英譯本問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於 2012 年直接由西班牙文發行簡體中譯,一年後八旗文化將簡體轉為繁體,於臺灣問世。這樣的翻譯歷程,也顯示在副標的變化上,從原版的「一部準世界史」,至英文版的「近乎每個人的故事」(Stories of Almost Everyone),到簡體版的「照出你看不見的世界史」,和最後臺灣版本的「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可以看出不同地區出版者對該書的理解和詮釋。相比之下,簡繁中文的副標掌握了本書的形貌,本書透過 582 則極短篇(包含小說、散文或詩等文體),不分疆域,依時序將世界各地的歷史紀錄下來,連貫而成一本宏大的全球史。西班牙文和英文的副標則更能掌握了全書的精神,使用「準」、「近乎」等詞彙,表明了對主流世界史的反諷與挑戰。暗指我們所熟知的世界史,其實是不完整、屬於少數人觀點,特別是那些擁有權力的統治者,以及後來宰制世界的西方霸權。這本書即試著挖掘那些微弱、不為人所知悉的其他異議;或者由被壓迫、被統治者的角度,重新去理解、翻轉既有敘事背後看不見的角落。

我認為英譯本副標更捕捉了本書的精髓(甚至比作者本人),所使用的「故事」一詞,說明了作者個人強烈的主觀選擇和詮釋,甚至帶有些許虛構氣息的訴說。全書的目的並非另樹立一世界史的解釋權威,作者的主要企圖,是要替歷史上世界各地那些與權勢戰鬥的反抗者發聲,如同簡譯本拉美研究者索颯導讀中所言,「反體制精神」是 Galeano 寫作的核心,本書近六百則的故事所欲傳達的主旨便是反抗的精神;強調屬於「每個人」,則潛藏著鼓舞人們起身反抗的期盼,是紙背下作者的深切期望。

書名主標題「鏡子」蘊藏著更豐富的可能,從書中對中國史的引用,作者知曉「以史為鏡」典故並不會太令人意外;同時鏡子的意象也十分適切地形容本書的書寫筆法,一則則的故事,如同鏡像的折射,如真似假的敘事,更似鏡中的倒影。倘若從書中的內容理解,作者賦與了鏡子更深沉的含義,扣合了本書的主題──反抗的意識。在本書中,Galeano 曾寫道「歐洲是照著鏡子看世界的。鏡子之外,什麼也看不到。」忽視了除了西方之外其他各地的文明及其成就,這是作者對本書主旨的自我解釋。更深一層而言,這番話在批評歐洲中心論之餘,就個人層次,透過鏡子觀看他者,也是多數人常犯的錯誤。這是人性必然的盲點,將自己視作世界運轉的中心,作為衡量事物尺度;如何跳脫自我中心,並擺脫成長環境所養成的刻板印象,才是理解他者或不同文化的根本。在網路時代的今日,資訊的量與取得都不再是難題,但還是常聽到對世界觀、歷史感不足的指責與遺憾,其問題關鍵正在於此。

Eduardo Galeano (source: Wikipedia)

最後,必須強調,讀者不用為上述的討論給恫嚇,這本書雖然有嚴肅的宗旨,閱讀卻是愉快的。Galeano 的獨到之處,在於他的反抗絕非制式的鐵板一塊,而是廣泛而多元的,本書的議題便涉及了情愛、性別、文學、影像、音樂,甚至運動,無所不包;搭配他既犀利又充滿詩意的文字,本書閱讀過程欲絕非沉悶的煎熬。在某種意義上,不以道貌岸然的方式,關注非主流的文化議題,本身便也是反抗的姿態。

在評介本書時,很難不為最後一篇〈消失的物〉所感動,因為這段結尾,不僅總結了漫長的歷史敘述,勾勒了本書的靈魂,更是讓人沈思、共鳴乃至奮起的宣告,全文如下:

二十世紀在和平和公正的呼聲中誕生,在血泊中死去,留下一個比先前更不公正的世界。

二十一世紀也在和平和公正的呼聲中誕生,接著上個世紀的老路前行。

小時候,我堅定地相信,在地球上消失的一切,最後都跑到月亮上去了。

可是,太空人在月球上並沒有發現危險的夢,或是遭到背叛的承諾,或是破碎的希望。

它們不在月亮上,又在哪裡呢?

會不會是,它們沒從地球上消失呢?

會不會是,它們就藏在這地球上呢?

重新去挖掘那些夢想、承諾與希望,或許是作者寫作時最大的目的,也是期待讀者們在讀後所能採取的行動。

一本好書,光是連書名都值得再三玩味,但讀後所激起的漣漪,絕非只是玩味或感動而已。

翁稷安

翁稷安

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並深深好奇和恐懼於不知道可以維持如是飄蕩狀態多久。
翁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