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大和魂如何表現?「花為櫻花,人為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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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京都、九州等地的櫻花綻放、即將滿開,日本的媒體和民眾們也感受到春日的訊息,一同在櫻花樹下享受緋紅的美景。

上一集從語言、神話和文學提到櫻花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如貴族和文士般的傷春悲秋,看到櫻花就寫下感傷的詩句。大部分的民眾在櫻花樹下席地而坐、把酒言歡,盡情地享受春日的氣息與良辰美景。 

春日來臨,美景當前,於櫻花樹下狂歡,是普及於日本民眾之間的娛樂,所以有人也認為賞櫻的風俗起源於民間,是在農村當中慶祝春日來臨的節日。由於櫻花的字源於穀神,宛如春天的使者,通知農民春天的到來,在櫻花樹下宴飲狂歡,祈求當年農作的豐收。

賞櫻的文化可能起於貴族、也可能源於民間,前者多少代表貴族、文士的傳統,是精緻文化的代表;後者則帶有庶民文化的狂歡氣氛。

賞櫻文化

東京民眾都熱衷的賞櫻文化起源於江戶時代。第八代幕府將軍德川吉宗(1684-1751),這個在歷史劇中被描寫為「暴坊將軍」(暴れん坊将軍)的統治者,由於幕府經濟短絀的關係,推動「享保改革」,目的在重振幕府的財政。除此之外,德川吉宗同時也改善江戶髒亂的環境,讓江戶的居民有休閒的空間和舒適的環境,於是在江戶城廣植櫻花。現在東京不少的賞櫻名所都源自德川吉宗的時候,像是隅田川堤、小金井堤、玉川上水路沿岸、御殿山和飛鳥山等地。

當時很多的櫻花都廣植於水岸旁的堤防,其實是治水對策的一環,透過櫻花聚集賞花的人潮,河川兩岸的地面因為人群的踩踏而變得結實,既省工錢又可以防水,真是聰明的作法!

浮世繪名匠歌川廣重(1797-1858)所繪的《名所江戶百景》其中一幅的「目黒新富士」。

隨著江戶時代經濟的繁榮,庶民文化也相當豐富,有錢有閒的人增加了不少,城市當中的工商業者成為社會、經濟的主角,最能表現江戶庶民文化的浮世繪之中,「花見」成為民眾的重要活動,歌川廣重的《名所江戶百景》描繪了江戶 21 處的賞櫻勝地,像是玉川堤、上野不忍池等。

有趣之處在於:中國人賞牡丹、西方人鍾情於薔薇,都是由上往下觀賞花朵,近看花朵的美麗、聞著花朵的香氣。然而,日本人的賞花則是在樹下賞花,有時帶著美酒賞櫻,席地而坐,把酒言歡。

或許於樹下賞花的原因在於可以感染到自然,吸取大地的精華,本來櫻花樹就是穀靈的象徵,在此樹下,感受自然,又體會神聖的美麗。

最近的報紙經常提及強國人到日本看櫻花時的粗魯舉動,或許強國人本身無法感受到櫻花的神聖和自然的重要性。對於日本人而言,由於文化、歷史的關係,不會如此對待櫻花。

然而,櫻花的歷史不只是快樂、開心的歷史。由於軍國主義的扭曲,櫻花也成為政治操縱的工具。

大和之心、軍國之魂

「花是櫻花、人為武士。」提到花的話,當屬櫻花,而人則為武士,兩者之間也有相似之處,櫻花在極短的花期中努力地綻放,正是人生該有的態度,宛若忠君奉上的武士,只在最為絢爛的時候,繁華落盡、化成塵土。

櫻花作為日本的象徵,並且將武士忠君愛國的情操與櫻花連結在一起,或許是明治維新前後櫻花觀的重要轉變。《忠臣藏》當中的 47 名赤穗浪人為了報主君之仇,忍辱負重,終將仇人殺死,而後接受幕府的命令全數切腹而死。

最早本來為歌舞伎劇碼的《忠臣藏》,在第四段之中將武士的死亡與櫻花花瓣的落下連結在一起,強烈的視覺印象,紅色的鮮血與白色的櫻花飄散,櫻花象徵的是武士的慷慨赴義。

明治維新之後,沒有以往的武士階級,也沒有以往的藩主,只有天皇與國家,每一個人都是新國家的國民。以往武士的忠君愛國,也被視為是新時代國民所必須要有的情操。

「欲問大和魂,朝陽底下看山櫻。」既有象徵日本的朝陽,又有燦爛美麗的櫻花,在明治維新時,當時不少的思想家都將櫻花視作最能代表日本人的花。

新渡戶稻造將櫻花比喻為「大和魂」,為了展現日本的精神,以櫻花作為象徵,將西方的薔薇與日本的櫻花作了對比:

櫻花以其高雅絢麗的美訴諸我國國民的美感,這是其他任何花所不及的。我們不能分享歐洲人對薔薇的讚美,薔薇缺乏櫻花的單純。再者,薔薇在甜美之下隱藏著刺,它的華麗的色彩、濃郁的香味——所有這些都是和櫻花顯然不同的特性。我國的櫻花,在它的美麗下面並不潛藏著刀刃和毒素,任憑自然的召喚,隨時捐棄生命……太陽從東方一升起首先照亮了遠東的島嶼,櫻花的芳香洋溢在清晨的空氣中時,再也沒有比吸入這美好日子的氣息更為清新爽快的感覺了。

日本二十世紀軍國主義高張時,櫻花也成為當時的象徵,本來讚頌櫻花盛開的美感,此時卻將凋落的櫻花與犧牲奉獻於軍國主義的觀念相互連結。不管是陸軍或是海軍的軍歌都將櫻花的凋謝與士兵的戰死連結在一起。

在戰爭後期的神風特攻隊,自殺式的戰機攻擊,機身的編號往往是與櫻花連結在一起的「山櫻號」或是「若櫻號」。櫻花的花開花落,短暫的生命周期在戰爭期間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徵。

宮島

人類學家大貫惠美子在《被扭曲的櫻花》(ねじ曲げられた桜―美意識と軍国主義)一書中指出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認同與櫻花之間的關係。軍國主義的政府為了擴張的慾望,發動戰爭,「讓年輕士兵宛若櫻花花辦的凋謝」,病態的愛國主義,使得櫻花的美染上了不少的鮮血。

櫻花本身是無辜的,但是櫻花觀卻是人所賦予的想法,脫離軍國之魂的櫻花,當下的櫻花已經不再是忠君愛國的象徵。

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或許都有自己的象徵,有些國家也有國花,但想到台灣並不會與梅花聯繫在一起,將梅花視為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國花,算是一種不成功的國族符號建構,因為他脫離我們日常的生活經驗與文化(梅花越冷越開花、副熱帶島嶼的台灣很冷嗎?)。但是,櫻花不同,它緊密的與日本人的形象和生活連繫在一起。

今日櫻花盛開的時節,還帶有社交、聯誼、家庭的功能,賞櫻名所或是公園,聚集著賞櫻的人潮,熙熙攘攘,洋溢著歡笑聲,攜家帶眷、親朋好友在樹下品酒聚餐,人生一大樂事。

櫻花不只可以賞,還成為文化的消費品,美食、美酒、身體乳液,從裡到外都沾染上櫻花的訊息,多少商業因為櫻花而加以帶動,透過櫻花的美來推動國家的消費,讓外國人也想一飽櫻花之美,美學經濟,或許才是當下櫻花背後的推手。

櫻花觀、一個文化觀念,在歷史過程之中,不停的與社會對話,在日本人的歷史、文學和生活中,既是自然的景觀,也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

延伸閱讀

大貫惠美子著、堯嘉寧譯,《被扭曲的櫻花:美的意識與軍國主義》(台北:聯經,2014)。

胡 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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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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