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兵敗後,真田昌幸和真田信繁父子如何度過被流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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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炙手可熱的「流放之地」

在過去的文章中,介紹了許多活躍於關原之戰的武將大名,相信各位讀者對這場大戰的來龍去脈和周邊故事,都不算太陌生[1]。而這次的焦點並非在關原之戰本身,而是聚焦在豐臣西軍陣營的真田昌幸和真田信繁父子在關原之戰兵敗後,被放逐到紀伊九度山上的情況。

不少戰國迷,尤其是「真田粉」,到日本旅遊時,都會找機會前往和歌山縣的九度山町一遊,那裡的真田庵便是當時真田昌幸與真田信繁被流放時的住處,現在已成為了該縣新興的旅遊熱點。受到大河劇《真田丸》中,飾演真田昌幸的名演員草刈正雄的影響,九度山町更是變成炙手可熱的觀光景點,不少外國遊客也慕名前來。

大河劇《真田丸》中,飾演真田昌幸的草刈正雄。(Source:劇照)

二、流放九度山

在慶長五年(1600)的關原之戰爆發前,真田昌幸在信濃上田城圍城自守,抵抗從宇都宮前來,由德川秀忠率領的德川軍與信州的東軍領主聯軍,最終迫使秀忠棄攻西上。這樣的安排,從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豐臣東軍的兵力集結,為豐臣西軍贏來了一定優勢。

然而,9 月 15 日的關原之戰奇蹟似地在一日內塵埃落定後,真田昌幸得知大勢已去,於是早早表態投降,結束了軍事抗爭。事後,德川家康決定放逐真田昌幸和真田信繁到高野山,作為兩人投效西軍的懲罰。

一些說法指出,家康決定罪赦一等,放過真田昌幸父子的原因,是因為昌幸的長子真田信幸(信之)[2]通過岳父,也就是家康的重臣本多忠勝居中求情所致。

真田家父子。父: 真田昌幸 (左)、長男: 真田信幸 (中)、次男: 真田信繁 (右)。(Source:Wikipedia

但事實上並非盡是如此。

除了早早被認定的「甲級戰犯」──戰後被處死的石田三成、安國寺惠瓊和小西行長,以及在戰事中戰死的大谷吉繼外,生還的「乙級戰犯」們大多在幾經波折下得以續命,不是被流放,就是被減封。從中可以看出,德川家康處置西軍大名時,從一開始便不是以死罪為前提作為肅清的手段。

以這個標準來看,真田昌幸與信繁被流放到高野山也是在預定的處罰範疇之中,不完全見得是信幸、忠勝求情之故。無論如何,昌幸開城投降後,便與信繁在同年 12 月中離開上田,前往高野山。

高野山自弘法大師空海開山以後,一直都是真言宗的最大聖地,深得眾多武將尊崇,甚至親自登山祈願,立牌祭祀先祖。同時在政治上來說,高野山也是一個與俗世切斷關係的場所。

在真田昌幸父子被放逐的五年前,即文祿四年(1595),太閤豐臣秀吉突然指控關白豐臣秀次圖謀不軌,將秀次逐至高野山反思罪責,但是秀次到達高野山後不久,突然自行了斷。

不論秀次突然自裁的原因為何,被放逐到高野山的武將,大多都難以離開。換言之,德川家康放逐真田父子到高野山,某程度上是等於要他們在高野山上一輩子「反省罪過」,然後終老。

值得留意的是,從目前的資料來看,家康當初雖然著令兩父子到高野山,但事實上沒有非常明確的指示,昌幸和信繁從上田城出發的時候,德川家康沒有派人沿途進行嚴密監視,也沒有阻止攜眷帶僕同行。

只是,昌幸的正室,即信幸和信繁生母山之手殿沒有跟隨,而是留在長子信幸的身邊;昌幸的其他妻室,以及信繁的正室大谷氏(大谷吉繼之女)等幾名妻室,還有信繁的三名女兒也一同前往。出行前,信幸則指令約十六名的與昌幸、信繁有關係的家臣陪同父、弟一起前往,作為照應[3]

既然這些家臣不是一同被流放,他們的生活和行動也相對自由,當中也有人奔走在兩地之間,為昌幸、信繁與信幸互帶消息。因此,真田父子被流放是事實,但除了不能離開外,基本上在流放地的生活相對自由,也不用事事與德川家報告。

然而,這兩個被流放的「乙級戰犯」帶著妻女一同前來,歷來禁止女性上山的高野山自然不能容納他們,於是真田父子便在蓮華定院的幫助下,轉到高野山旁的九度山上生活,以那裡作為流放之地,昌幸與信繁,以及隨行的家臣在山上各自設置屋邸,與自己的家人生活。

在九度山上,真田信繁與一同前來的妻室生兒育女,又再生下五名子女,雖然名義上是流放,但事實上既沒有像中國古代被虐待欺壓,也沒有被當作苦役,就僅僅是老實地待在九度山生活。

這座「善名稱院」據說是建在真田昌幸、信繁父子當初被流放時蟄居的草庵舊址上,是一座高野山真言宗寺院,故也被稱為「真田庵」。(Source:Wikipedia

三、放逐後的真實生活

這樣相對自由的流放生活裡,對曾經在東國捲起千層浪的「梟雄」真田昌幸來說,當然不會就此在九度山等死終老。最初到達九度山時,昌幸對於自己的前途還是十分樂觀的,他曾多次跟家臣提到自己很快便會獲得德川家康的赦免。

當時的昌幸並不認為自己在上田城堅持對戰德川秀忠的行為是彌天大罪,加上長子信幸既是關原之戰的功臣之一,也是家康重臣本多忠勝的女婿,而且信幸在父弟前往紀伊時,已經著手聯絡同樣是家康左右手的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希望盡快爭取家康赦免昌幸和信繁。

這個消息也通過了家臣傳到昌幸和信繁的耳中,所以昌幸當時也是因為得知這些,才會篤定自己不會終老於九度山。

或許是這個原因,昌幸與信繁在九度山的生活花費也沒有任何的節制,在附近打獵、開連歌會,帶著十多名的家臣與僕人一起生活之餘,也一直保持著與信州上田的家臣的聯絡。

然而,既然被流放,便沒有領地收入,也沒有跡象顯示昌幸和信繁等人在九度山自食其力,反而是頻繁地向上田的子女和家臣索要「合力金」(生活援助費)。另外,他們還接受了當時剛轉封到和歌山的淺野幸長送出的義援金,約五十石。

即便如此,數十人一起生活的情況下,越發拮据是顯而易見的,在「合力金」沒法及時送上時,昌幸等人向附近的寺院借錢度日也是鐵一般的事實。直到昌幸病死為止,有多封以借錢為急件向故鄉的家人請求救濟的書信。

一直心繫父弟的信幸也盡力提供援助,但當時的真田領地也是戰後餘生,百廢待興,真田家能給予的支援有限,而且都是信幸勒緊褲帶,從自己的私領裡攢出的血汗錢;而昌幸之妻山之手殿、信幸之妻本多氏(本多忠勝之女)以及家臣們等也都曾略盡心意,不定期地送錢給昌幸與信繁,幫他們渡過難關。

雖說如此,昌幸與信繁他們的生活仍然十分拮据,甚至有史家認為他們到了流放地後沒有控制開支,依然支出不菲,根據史料記載,每次大約需要金十餘兩左右,最多時總共借來了上百兩的金子,另外再加上淺野家的義援金,可以想像當時昌幸等人過的,絕非是一介被流放之人的潦倒生活,可以說抵得上正常退休的大名。

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的使費呢?簡單來說,這些錢的有很大部分都用在交際應酬上,與友好的武士、寺院互送禮物等。

在當時候的社會,不管是戰時還是太平時代,武士之間的送禮交流是一種相處的方式,也是在政治上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昌幸堅持這種生活方式,或多或少也反映出他當時並不認為自己會長期留在九度山,自然不會真的像被流放的犯人一樣,斷絕一切交際。而且,站在昌幸的角度而言,也不能只一味等待信幸努力,自己也要繼續通過人際關係,爭取家康的赦免,以及與外界保持聯繫。

無論如何,要解決當時兩地真田家的財政危機,當下只有兩個方法──其一是昌幸跟信繁獲得赦免,離開九度山;二是兩人或者其中一方死去,減輕開支負擔。前者當然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我們都知道現實殘酷地朝後者方向發展。

四、等不到的赦免

前面提到信幸在父弟被流放後,一直到慶長八年(1603)為止,積極地向家康尋求赦免。最初,就連本多正信也曾一度對此抱著樂觀的態度,但是結果卻是「只聞樓梯響」的結果。

在慶長七年(1602)左右,信幸從本多正信那裡開始預知到家康無意赦免父弟,甚至聽到正信說,昌幸已成為了家康不想聽到的名字。換言之,昌幸與信繁的赦免已然無望,所以真田信幸能做的就只有繼續勉強支撐著父弟,直到慶長十六年(1611)6 月初,昌幸病死為止。

看到這裡我們不禁會問:為什麼家康不願意放過昌幸與信繁呢?

一些傳說和故事認為,由於家康害怕昌幸的才幹和梟雄性格,赦免他如同放虎歸山,惟恐放他下山後,會成為豐臣家的強大阻礙,於是堅持要讓昌幸老死在九度山。事實上,這個說法也不過是穿鑿附會之說,昌幸一直期待著家康的赦免,並不能看出他對家康的恨意,或致志效忠豐臣家的意志有多大。

即便是家康單方面猜忌昌幸的真心,但以當時的情況,加上第二次上田城之戰秀忠沒有及時攻下上田城的原因,是因為秀忠得知關原之戰即將開打,必須立即趕上,於是才放棄攻打上田城,而非小說內容中,被真田昌幸百般愚弄下大敗而回。

位於今長野縣上田市的上田城。(Source:Wikimedia

因此,可以說上田城之戰的失利對於德川家康而言,不足以讓他認定昌幸是心腹大患。不過,由於上田城之戰致使秀忠最終無法趕上關原之戰,卻也是事實,這更是成為德川家康無法在關原之戰掌握東軍主導權的原因之一,後來家康給予黑田長政、福島正則等人發言權的遠因也是如此。換句話說,昌幸在上田城的行動在結果上對德川家的霸業,無可避免地造成政治上的損失。

另外一個真田昌幸無法被赦免,或者說家康不能輕易放過昌幸的原因,是因為昌幸跟信繁都是「甲級戰犯」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繼的雙重姻親,這也是與其他最終獲得赦免的西軍大名最大的不同因素(當然,其他同樣不獲赦免的西軍將領也是各有原因)。

昌幸和信繁與「戰犯」三成、吉繼的姻親關係眾所周知,三成被處斬,吉繼戰死,佐和山城也被攻陷,與昌幸、三成有關係的尾藤(宇多)賴忠一族也戰死在佐和山城,唯獨昌幸仍然健在。當所有西軍主戰犯都獲罪服誅或戰死之下,以政治的角度而言,家康也難以獨留昌幸和信繁;反之,作為替代,家康也批准昌幸與信繁的領地全數由信幸獲得,保全了真田家。

再者,僥倖回復身份的立花宗茂和丹羽長重都是二代將軍秀忠的好意相送,昌幸卻剛好在上田城之戰裡與秀忠為敵,又待不到秀忠完全掌權(先不論秀忠會否赦免),便在慶長十六年病死,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都與昌幸作對,連同信繁也一同遭殃了。

慶長十六年(1611)6 月,昌幸在九度山上病死。在死前數年,昌幸已經得知自己極大可能終老於九度山,原本的樂觀和期待轉眼成了悲憤和絕望,開始向身邊的家臣抱怨,身體和精神都急轉直下,這位數次在戰國亂世中絕處逢生的梟雄,難以接受自己將悄悄地死在這座孤山上。

無論如何,昌幸死後,無法像其他武將一般舉行大型葬禮,只能靜靜地葬在九度山,一部分遺骨則被家臣送回上田的信綱寺安葬,讓家人和家臣憑弔。

然而,昌幸死後,同樣被困在九度山的兒子信繁情況便更加尷尬。昌幸死後,信幸著令大部分陪同到九度山的家臣回到上田,只有數名家臣留下,連同信繁的妻室和子女一直繼續流放的生活。

信幸對弟弟的支援遠比對父親少得多,加上父親失意而逝的打擊,或許讓信繁對人生更加絕望,他出家自號「好白」,色相也越發憔悴,身體也越來越多病虛弱。

就在信繁對人生開始出現消極情緒時,慶長十九年的大坂之戰適時打響,對於信繁而言,這很可能他人生最後一次絕地反攻的機會,於是一直未曾真正獨當一面的他,毅然決然地為自己的未來作出了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次豪賭,沒想到,這也是他的人生最後一個舞台。


[1] 有關關原之戰的本戰和支戰的詳細情況,敬請密切留意明年底出版的《敗者的戰國史──豐臣西軍與關原之戰》。

[2] 真田信幸在戰後一度改名「信之」,但不久後又改回「信幸」。因此,暫時改名「信之」並非如一般所言,怕忌犯家康而改名,但反覆改名的原因到目前為止仍是未解之謎。

[3] 傳說有家臣因為沒有被叫上與昌幸、信繁同行,故而悲憤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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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煒權

香港長大,一橋大學博士,專攻日本戰國史。先後出版了《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和《日本戰國織豐時代史》,即將於 2019 年出版《解開天皇秘密的 70 個問題I.II》(時報出版),續作為《解剖織田信長》(聯經出版)與《豐臣西軍與關原之戰》(遠足文化)。日夜與筆電共寢眠,但仍不忘健身、旅遊。
胡 煒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