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普通三國】令孫權煩不勝煩、短話長說的嘮叨之神—駱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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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本文之前,強烈建議先看過〈孫吳朝廷裡也會戰南北?淮泗與會稽集團的大亂鬥〉,有助於快速理解孫吳政權裡頭的「兩大一小」派系結構。「兩大」指的是由孫家帶進江東的淮泗集團,加上以吳四姓為代表的江東本土大族;「一小」則是雖同為本土大族,但影響力較小的會稽集團。

小黨生存本就十分艱難,如果不夠自立自強,很容易會陷入被兩強夾殺的局面,就此消失在政治舞台上。至於有什麼具體的實際案例嘛……最近「新」世紀福爾摩斯第四季相當精采,許多「親」朋好友都在熱烈討論呢!

我想,我也只能說這麼多了。

既然會稽集團處於孫吳政壇弱勢,那麼為了能爭取更多的資源,溫良恭儉讓這套顯然是不行,因此身為會稽集團大家長的「虞翻」,他那強硬激烈的問政風格,也就情有可原了。

從《三國志.虞翻傳》的記載可以看出,他是多麼努力地猛刷存在感,只要孫權的統治出現什麼不妥之處,虞翻便會徹底顯露「戰神」性格來批判。舉凡打獵、嗜酒、談論神仙等等,無一不被虞翻給徹底砲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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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虞翻的激烈問政,總算是為會稽鄉親們硬生生騰出一席之地,甚至還到了「名揚國際」的程度。遠在北方的魏文帝曹丕變十分欣賞虞翻,還特地在洛陽的宮殿內為其設一虛席,以示崇敬。曹丕此舉,無異也讓虞翻在孫吳的身價扶搖直上。

孫權最後實在受不了虞戰神的猛烈火力,只好將他請到交州養老、渡過餘生。雖然結果不甚理想,但我虞翻確實是代表了會稽人在當時混亂「時代」的一股堅實「力量」。然而會稽人想要出頭天,只靠一位戰神是不夠的,於是乎「小戰神」駱統也該是時候粉墨登場了。

駱統,字公緒,會稽烏傷人。從小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姐姐守寡,展開了典型的勵志傳記起手式。但駱統畢竟出身大族,雖然自幼失孤,但在宗族的接濟之下,生活不致匱乏,不過幼年遭逢變局也確實造就了他的早熟。駱統二十歲就被孫權所徵辟,成為當時江東孫氏政權中不可忽視的快紅新生代。

至於駱統與虞翻之間的關係為何,史料上並沒有明確的記載。但就憑他們同屬會稽出身,加之虞翻比駱統年長近三十歲,因此對駱統而言,虞翻應像是前輩或是老師那樣的存在,甚至可以進一步推論,兩人應有密切的交流。這或許可以說明為何駱統的問政風格,與虞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比起虞翻如利刃般毫不留情的批判,年輕的駱統反而選擇絮絮叨叨、苦口婆心的長篇大論。時人對於駱統的評價,像是什麼「強諫」、「謇諤」(音同簡餓,正直敢言之意)、「抗明大義」等等諸如此類,用白話文來說就是囉嗦。

對孫權而言,虞翻的諫言時常刺得讓他下不了台,因此造成兩人衝突不斷;駱統則是讓令孫權煩不勝煩,雙方得你來我往好幾趟,才能夠爭出個結論。固然駱統的作法並非次次都見效,但起碼沒給孫權落了面子,不至於傷到君臣之間的和氣。

駱統

在《三國志.駱統傳》裡,就記載了一則有趣的案例。當時孫吳境內瘟疫橫行,加之賦稅勞役沉重,駱統為此特地向孫權上疏。原文如下:

「臣聞君國者,以據疆土為彊富,制威福為尊貴,曜德義為榮顯,永世胤為豐祚。然財須民生,彊賴民力,威恃民勢,福由民殖,德俟民茂,義以民行,六者旣備,然後應天受祚,保族宜邦。書曰:『眾非后無能胥以寧,后非眾無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則民以君安,君以民濟,不易之道也。今強敵未殄,海內未乂,三軍有無已之役,江境有不釋之備,徵賦調數,由來積紀,加以殃疫死喪之災,郡縣荒虛,田疇蕪曠,聽聞屬城,民戶浸寡,又多殘老,少有丁夫,聞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尋所由,小民無知,旣有安土重遷之性,且又前後出為兵者,生則困苦無有溫飽,死則委棄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戀本畏遠,同之於死。每有徵發,羸謹居家重累者先見輸送。小有財貨,傾居行賂,不顧窮盡。輕剽者則迸入險阻,黨就羣惡。百姓虛竭,嗷然愁擾,愁擾則不營業,不營業則致窮困,致窮困則不樂生,故口腹急,則姦心動而攜叛多也。又聞民間非居處小能自供,生產兒子,多不起養;屯田貧兵,亦多棄子。天則生之,而父母殺之,旣懼干逆和氣,感動陰陽。且惟殿下開基建國,乃無窮之業也,強鄰大敵非造次所滅,疆埸常守非期月之戍,而兵民減耗,後生不育,非所以歷遠年,致成功也。夫國之有民,猶水之有舟,停則以安,擾則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勝,是以聖王重焉,禍福由之,故與民消息,觀時制政。方今長吏親民之職,惟以辨具為能,取過目前之急,少復以恩惠為治,副稱殿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德者。官民政俗,日以彫弊,漸以陵遲,勢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篤,除患貴其未深,願殿下少以萬機餘閑,留神思省,補復荒虛,深圖遠計,育殘餘之民,阜人財之用,參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統之大願,足以死而不朽矣。」

只要用「最近世道不太好,稅賦稍微輕一點」一句話就能講清楚的事,駱統可以搞得跟老太婆的裹腳布那樣又臭又長。想必孫權當下看到駱統的這份「萬言書」,內心的煩躁可想而知。更有趣的是,駱統不只有這篇大作,其他類似的建言「文多故不悉載」,囉嗦到《三國志》都不想收錄進去。

駱統嘮叨歸嘮叨,但他並不像前輩虞翻那樣公然與執政者對幹,由於駱統較為柔軟的問政方式,讓他一度成為會稽集團入主孫吳政治核心的希望之鑰。

首先,駱統與吳四姓集團的陸遜、張溫頗有交情,雙方的互動是相當友善的。光是這點就為過去吳四姓與會稽人之間長年以來的矛盾,有了一個解開的契機;再者駱統是在會稽集團當中,少數(甚至可以說唯一)具備軍事才能的人物。他不僅曾參與過夷陵之戰,也成功抵禦了曹魏大軍的來襲,後來更是接替遇過飛頭蠻的朱桓,就任孫吳政權裡相當具指標性的職務—「濡須督」。(欲知朱桓故事,請見【三國蜘蛛網】朱桓將軍撞鬼實錄──落頭民傳

濡須口向來都是魏吳兩國的必爭要地,擔任過鎮守此地的歷任濡須督,如呂蒙、蔣欽、周泰、朱桓,個個都是戰功彪炳的猛將級人物。駱統能夠坐上濡須督這個位子,象徵了兩點重要意義。

一是肯定駱統軍事上的才能,二則代表會稽集團在官位升遷上,有了新的可能。

前幾任濡須督呂蒙、蔣欽、周泰,都是跟隨孫策渡江的淮泗集團出身,而朱桓則是吳四姓出身。正當孫吳政權開始重用本土人才之際,駱統及時卡位,為會稽集團開啟了一道坦途。駱統就任濡須督時,年紀也不過三十歲出頭,加上濡須督位於前線,有利於累積戰功,因此駱統的前途是無可限量。日後成為會稽集團的領頭羊,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可惜駱統不幸死於濡須督任內,年僅 36 歲。數年後虞翻遭到流放,好不容易透出一線曙光的會稽集團,就此陷入低潮長達 30 年。要一直等到孫休在位後,會稽集團才又有了崛起的契機。

駱統的英年早逝,對他而言或許未嘗不是件壞事。若以他那話癆子的個性,撞上了在孫權晚年爆發的「二宮之爭」,駱統恐怕不會輕易地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會落得不得善終的下場。不過這當然純屬臆測,畢竟沒發生過的事,誰都說不準。

最後再提個趣事,《三國演義》當中的駱統,僅出現在「舌戰群儒」的故事。就在他準備要跟諸葛亮辯論時,就被老將黃蓋給進場勸阻。至此駱統再無戲份,連一句台詞都沒有。

我強烈懷疑,這會不會是羅貫中暗藏的惡趣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