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傳統陣頭中的「宋江陣」是在演水滸好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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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國興

宋江陣是臺灣民間耳熟能詳的陣頭,你知道為什麼臺灣會有宋江陣嗎?他是在扮水滸好漢嗎?

台灣民間信仰在進行進香、請水、請火、送王等活動,或遊行繞境禳災祈福時,常有陣頭助陣,其中同時具有儀式功能與技藝表演的大型陣頭,以宋江陣及金獅陣最為重要。宋江陣起源於中國明代閩南漳泉沿海地區,為了防衛鄉里而組織的地方武力,早期是防倭寇搶掠,清代以後漳泉地方械鬥風氣甚盛,以武館為基礎的地方團練義勇因此歷久不衰。

宋江陣係按怎來欸?

福建地區自古即以眾神信仰與廟會活動頻繁著名,是宋江陣產生的另一個觸媒。廟會繞境踩街需要扮演歷史故事的遊藝團體,福建漳、泉一帶在明代已出現根據水滸傳情節「以姣童妝扮故事」的檯閣遊行。

長年靜態的遊行不免單調,後來演變為以小孩或少年根據水滸傳情節在遊行過程中搬演短劇(臺灣稱之為「落地掃」),漸形成宋江戲,宋江戲的戲劇部份後來精緻化發展,成為閩南地區著名的高甲戲。

而拿著水滸人物各式兵器化粧踩街遊行的成年人也發展出表演武術套路的「套宋江」(對打,臺灣稱「摃對」),後來再與漳、泉州地區流行的少林五祖拳術結合,加上陣法變換,成為傳承梁山泊人物造型服飾打扮的「妝宋江」,亦即「拍面宋江陣」;另一類型以武館為組織核心,強調拳術與兵器對打表演功夫的勁裝打扮宋江陣。在閩南地區,武館配合民間信仰編練宋江陣,若以舞獅表演為主體,則成為獅陣,兩者武術表演與陣式變化部分基本相同。

歸仁西勢拍面宋江陣(Source:作者提供)

武館還是村廟?宋江陣在哪組練?

漳、泉州地區的宋江陣與獅陣之組練,跟當地既有的家族與宗族社會型態結合,大多以同性宗族子弟作為基本成員。臺灣是移墾社會,極少宗族聚居的同姓村,即使有規模也較小,因此臺灣的宋江陣幾乎沒有直接從原鄉原宗族移植來臺的例子,通常是因緣際會找到師傅教導而成陣,尤其是請鄰近已組陣的村庄師傅來傳授技藝,之後則順勢推衍自我傳承。

臺灣中部及雲林、嘉義地區的宋江陣與獅陣大多數是地方上的武舘組陣,配合廟會需要時出陣,與漳、泉原鄉較類似;臺南、高雄、屏東地區則是以村廟負責組陣管理,外聘師傅來指導。跟原鄉相同,臺灣的宋江陣、獅陣早期也兼含地方團練與廟會熱鬧陣頭的雙重身份,後來隨時代變遷逐漸轉為純廟會陣頭,而且在南部地區因宮廟為主體組陣,多半只能選擇宋江或獅陣其一練習,於是出現宋江陣與獅陣專業性分途發展,臺南地區因建醮大型廟會十分頻繁,獅頭造型與陣式演練更加講究,而有金獅陣的稱法。

臺灣中南部農村地區過去宋江陣與獅陣十分普遍,大約三、四十年前的 1980 年代,隨著現代工商業社會轉型而急遽減少,或人手不足解散,或徒留形式而無力演練技法陣式,只剩曾文溪、鹽水溪、二仁溪下游地區保存較多,但也維持的很辛苦。

當宋江陣遇上西港香

若以廟會為主體來看,臺南西港慶安宮的「西港刈香」至今維持 17 隊左右可以出陣的武陣。歸仁、關廟地區三座大廟(仁壽宮、大人廟、山西宮,一般稱南關線三大廟)每逢其中一座建醮,另兩座廟轄境內的武陣,及附近交陪境的宋江、獅陣也紛紛動員出陣,廟會可出現 30 陣左右大會師的盛況。若以廟會期間武陣的歷史傳承、籌組訓練、儀式完整、技藝精神表現而言,西港香科的宋江陣與金獅陣可說最為頂尖,也就是最有看頭,猶勝因媒體宣傳而廣為人知的內門宋江陣。

1960 年代西港香的武陣只有 13 陣,2018 年 5 月戊戌香科共有 18 陣,包括金獅陣 7 陣,宋江陣 10 陣,白鶴陣 1 陣,總數量雖然比不上南關線三大廟盛會,整體品質與精緻度則十分突出。就歷史與延續性而言,西港香有多陣宋江與獅陣傳承達一、二百年,而且未曾中斷,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在各地大型武陣逐漸出現斷層與消解之際,西港香始終維持 17 陣上下,每三年(逢丑、辰、未、戌年)配合西港迎送千歲爺出陣。這些庄頭陣至今保持完整的儀式。

西港香金獅陣(Source:作者提供)

宋江陣是在扮水滸好漢嗎?

水滸傳不僅只是一部章回小說,其中尤其富含宗教(道教)思維,宋江陣的人物角色扮演、兵器使用、陣式變化演練,都大量假借或模仿水滸梁山的人物故事情節,梁山 108 條好漢比附天罡、地煞星轉世,生前是忠義雙全的歷史人物,死後理所當然具有神靈屬性,有降妖伏魔之能,最適合在宗教性儀式中扮演傳達神明意旨的角色。

大多數宋江陣常籠統的稱其保護神(田都元帥)為「宋江爺」,宋江陣陣法變化的核心精神在於宗教儀式的象徵意義,從清圈(「清箍」,營造神聖潔淨空間)、開斧、開四門、穿中心、踏七星到排八卦陣,多與鎮邪押煞息息相關。前面介紹的西港香宋江陣與金獅陣穿的是勁裝便服,臺灣另有一種穿古裝或化妝式「拍面宋江陣」,水滸原始色彩更加濃厚。拍面宋江陣亦直接間接源自閩南,臺灣目前仍維持拍面傳統的宋江陣大約在 16 陣左右,分布於臺南(10)、高雄(3)、屏東(3)。

臺南 10 陣當中,有三陣在急水溪流域,包括後壁頂長短樹永安堂、鹽水大庄天月宮、下營紅毛厝各有一陣,屬於 20-24 人陣類型。另外 7 陣分佈在鹽水溪上游支流的許縣溪流域,包括歸仁 3 陣:西勢仔黃府王爺壇、八甲代天府、崁子頭清水宮;關廟:五甲的五甲壇、下湖關帝廟、埤頭關帝廟;新化頂山子腳朝天宮,都是 36 人陣。就數量來說,臺南的拍面宋江遠多於高屏地區,就臺南地區來說,以歸仁關廟地區最為集中。

從服飾看宋江

從服飾形式來看,臺灣的拍面宋江陣大約可分三類:第一種強調古裝,服裝形式與化妝接近傳統戲班,也可以說最接近原始宋江戲,屏東地區的屬於這一類;第二種是以五行五色搭配為主色調,服裝形式簡單,但充滿宗教意涵,臺南西勢、埤頭、下湖、頂山子腳、下營紅毛厝、後壁頂長短樹、高雄內門是代表;第三種介於兩者之間,服裝飾品配件華麗,色彩鮮明,歸仁八甲、崁子頭,關廟五甲屬於這種類型。後面兩類共同特色是穿紅色短褲或紅長褲,其中只剩臺南的西勢、埤頭、頂山子腳三陣維持穿草鞋傳統。

草鞋、黑襪(或黑鞋紅襪)、紅色褲子(以紅短褲為正宗)、白色或黑色上衣、黑帽紮繫青色頭帶,是較正統的拍面宋江服飾,亦即由代表五行的紅、黃、藍(青)、白、黑五色構成。草鞋、草席(又稱草龍)及紅、黑兩色是紅頭法師科儀演法驅邪收煞法器與服飾顏色的重要象徵,西勢宋江陣上身黑衣下身紅褲,與古代方相氏驅除癘疫之鬼儀式的標準服裝「玄衣朱裳」類似,出陣及儀式也完全可以呈現古儺「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儺,以索室驅疫」的景象。

儺以逐疫,拍面化妝源自儺儀中的面具概念之轉換,宋江陣化妝拍面之後,有著近乎神靈附體的想像與意涵,可以鎮邪逐煞,替天行道。歸仁西勢、關廟埤頭、下營紅毛厝宋江的全體成員幾乎都綁青色頭帶,頭帶以頭箍樣式製作,前額向上突出部分為與頭帶一體成形的圓立體造型,尾端呈小散花狀,少數人物如時遷所戴頭箍為紅布條與草索混編紮成的草圈,草圈在前額處連接,並留出一段向上如同蛇之昂首,混編的紅布剛好在頂端露出,如蛇之吐信,這是古老的百越民族蛇圖騰文化的繼承。

西港檨子林宋江陣(Source:作者提供)

咱來作伙想看覓

臺南的宋江陣與金獅陣含有豐富悠久的傳統文化底蘊,在現代臺灣的廟會活動中更有凝聚社區向心力、強化鄉土認同的作用,然而毋庸諱言,僅靠地方宮廟維護保存,困難度日勝一日。要如何傳承、保存臺灣的民間信仰、陣頭文化,也需要更多人的投入與關注,一同思考臺灣的陣頭文化傳承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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