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TW」到「中華民國」─1960年代以前臺灣棒球隊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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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 1920 年代的台灣人開始接觸棒球,藉由專業的訓練、規格化的賽制,擺脫了過去單純的「運動」,而進步到「體育」運動的層次,甚至在當時候的公學校課本中,都還會刻意地強調體育活動中的競賽原則,也就是說,訓練學童在遵守規則、重視團隊合作的前提下,競奪第一名的殊榮。

1926年公學校用漢文讀本。日治時期的「體育運動」,核心精神就像是課文中所強調的「規矩」、「整齊」、「奮勇」、「爭先」
1926年公學校用漢文讀本。日治時期的「體育運動」,課文中所強調的「規矩」、「整齊」、「奮勇」、「爭先」
等核心精神。

到了 1930 年代,可以說是棒球的輝煌年代,除了現在台灣中南部較具規模的棒球場,台灣各地的棒球場,大略都是興建於這個時期。對於沒有辦法、或沒有時間進入棒球場「看」棒球的民眾,廣播、報紙就變成另外一種視覺上、聽覺上的替代方案。

換句話說,為了要讓台灣人更廣泛的接觸棒球,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候的思考邏輯是「體育運動」,尬上「新式棒球場」,再尬上「大眾傳播媒體」和「體育教育」,蹦出來的新滋味,就是棒球運動再一次提升它的普及程度。

親臨現場的球迷,可以依照票價的不同,自由選擇是要坐在刺激的內野區,或是準備接「轟不讓」的外野區;沒有辦法親臨現場的球迷,依然可以利用收音機來克服時間、空間的限制,同樣享受一場精彩的棒球賽況。棒球,逐漸成為台灣人休閒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種「慣習」。

然而,1937 年大東亞戰爭爆發後,棒球運動暫時中止。進入了戰時體制的台灣,鮮少再有全島性的棒球聯賽,不管是廣播的內容或是各級學校隊於棒球隊的資助、球員的培育,都因為經費不足而停止,許多棒球場也因為戰爭的需求,便成種植軍用糧食作物的場地。諷刺的是,過去由官方出資、主導並推動的「體育運動」,卻也因為官方主導下的戰爭,被迫下畫上了休止符。

那一般民眾是否就因為這樣而放棄棒球運動了呢?有著「台灣第一才子」之稱的呂赫若,就曾經在戰爭接近尾聲的 1943 年的日記寫下:

「今天雖是星期天,但得上班。上午好歹執了勤,下午因大家都去打棒球了,所以去廣播電台找….」

可見當時地方民眾,並沒有因為戰爭的關係,喪失對於「打棒球」或是「看棒球」的熱愛。

1945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結束了長達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卻也開啟了台灣棒球運動的另一個篇章。

曾代表中華民國參加奧運十項全能競賽,獲1960年羅馬奧運會銀牌,也是十項全能史上打破9000分的紀錄保持者,綽號「亞洲鐵人」。
曾代表中華民國參加奧運十項全能競賽,獲 1960 年羅馬奧運會銀牌,也是十項全能史上打破9000 分的紀錄保持者,綽號「亞洲鐵人」。

過去針對戰後棒球轉變為「國球」的分期,不外乎「紅葉少棒傳奇」、「三級棒球」、「1984 年洛杉磯奧運」、「1992 年巴塞隆納奧運」、「中華職棒」等關鍵字。

其中,又以 1992 年巴塞隆納的奧運賽戰事最受矚目,最終雖因為輸給古巴隊伍而未能摘下金牌,但這是繼 1960 年「亞洲鐵人」楊傳廣在羅馬奧運十項全能以來,台灣代表隊所拿下的第二面奧運銀牌。

但是,戰後初期台灣棒球的狀況到底是如何呢?在那個百業待舉、國民政府和台灣地方社會尚有摩擦的年代,棒球運動的發展又是怎麼樣的呢?

日治時期對於棒球運動的推廣,並沒有延續到戰後初期的國民政府。這是因為棒球這項運動在中國大陸時期並不盛行,隨著 1945 年國民政府來台接收,當時,臺灣省最高指導機關─行政長官公署,也就沒有特別針對棒球運動提出相關發展的政策。

然而曾經任職於台南縣文獻委員會的吳新榮醫師,在 1946 年的日記中提到:

「我們北門區的運動員,今早要來的球場是在市政府的運動◇而照抽籤的配合。我們的北門區隊和臺南隊做初回的比賽。可恨!不是臺南市之強,是我北門區之弱,致使大敗而含淚別歸」

由此可知,相對於政府組織的無作為,二次大戰結束後台灣民間沒有因為戰爭的關係就完全終止棒球比賽,另一個可以突顯台灣人對於棒球的喜愛,就是老一輩常說的「呷飽看野球」,在吃飽飯之後,糾集左鄰右舍,一同散步去因戰爭而損毀的棒球場,看一場精彩的棒球賽,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小確幸了。

官方逐漸重視棒球運動,可以從由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以下簡稱警總)主持的「臺灣省體育協會」說起。

1946 年 10 月 25 日,在這個接收台灣一周年的特別紀念日,臺灣省體育協會在台大舉辦了第一屆的「臺灣省運動會」,除了田徑競賽,棒球也包含在七項球類的比賽項目之一,當時除了各縣市的代表隊伍,長官公署、鐵路委員會、台南工學院(今日的成大)等共有十九支棒球隊參與比賽,最後冠軍並不是由傳統強隊嘉農、成大,而是由澎湖縣代表隊奪冠。

1948 年,各大機構紛紛成立專屬的棒球隊,像是著名的北合庫(合作金庫)、南台電(台灣電力公司),這可是在北兄弟(兄弟象)、南統一(統一獅)出現之前,最讓老一輩球迷津津樂道的南北大戰隊伍呢!1949 年,「臺灣省棒球協會」(今中華民國棒球協會前身)之後,象徵棒球運動漸漸成為政府機關所重視的運動之一,也反應了當時台灣社會對於棒球運動的熱情與活力。

首支「棒球國家代表隊」誕生於 1950 年代初期,這個由各地棒球菁英所組成的「台灣聯隊」,在 1951 年的訪菲律賓巡迴賽首次登場,此次出訪取得了三勝四負一和的成績,從當時候台灣聯隊的球衣中,可以明顯的看出代表台灣的「TW」字樣,反觀籃球的國家代表隊則是「中華民國」的字樣,或許這也可以從民間流傳「外省人愛籃球、本省人愛野球」的言論中看出一些端倪。

1951年台灣聯隊,可以從當時候的制服上看到明顯得TW字樣,那,現在我們代表隊的球衣,又是繡著什麼字樣呢?圖片收錄於《旋動歲月:台灣棒球百年史》,台北:中華民國棒球協會,2006,頁73。
可以從1951年台灣聯隊的制服上看到明顯的「TW」字樣,那,現在我們國家代表隊的球衣,又是繡著什麼字樣呢?
圖片收錄於《旋動歲月:台灣棒球百年史》,台北:中華民國棒球協會,2006,頁73。

到了 1953 年,為了落實中央政府的「體育外交」政策,時任臺灣省體育協會理事長的王成章,就曾公開地向菲律賓政府喊話,表示「在反共抗俄的立場上,自由陣營應更加團結」。也因此,當 1954 年參加「第一屆亞洲盃棒球賽」時,台灣聯隊更名為「中國民國代表隊」,原本球衣上的「TW」也從此改為「中華民國」了。

當時參與亞洲盃棒球賽的國家,包含中華民國、日本、菲律賓、韓國等四國,主要都是冷戰時期下的反共陣營,換句話說,這個名為棒球賽的跨國組織,以球會友之餘,仍不忘提倡反共抗俄的精神,可說是彌漫著濃濃的政治意味。

1959年第3屆亞洲盃的國家代表隊服上,則變成「中華民國」。圖片收錄於《旋動歲月 台灣棒球百年史》,台北:中華民國棒球協會,2006,頁74。
1954年參加第1屆亞洲盃棒球賽,可以發現球衣的字樣已經從「TW」改為「中華民國」了。
圖為1959年參加第3屆亞洲盃的國家代表隊的影像。
圖片收錄於《旋動歲月 台灣棒球百年史》,台北:中華民國棒球協會,2006,頁74。

除了參與「亞洲盃棒球賽」賽事,與在台美軍打好關係的快速途徑,就要靠棒球賽的聯誼功能!

隨著 1950 年代韓戰的爆發,美國除了派遣第七艦隊確保台灣海峽的安全,也同時挹注了大量的資金(美援)以及人力(美軍顧問團),由於美國棒球的歷史悠久,駐台美軍當然也相當樂於與台灣人民進行友誼賽。曾經參加雄中棒球隊的黃仁惠先生回憶到:

美軍非常喜歡找台灣人打棒球,每次一定都要打到贏為止,如果贏了,就會開心地送我們(台灣球員)球具、啤酒等等,因為不是國際比賽,所以我們後來都故意放水,也可以順便喝喝啤酒,拿到很好的球具。

從日治時期的「身體運動→體育運動」,到戰後初期將體育視為外交政策,不難看出棒球再一次因為國家統治目的的不同,而產生意義上的改變。

另一方面,幾乎每四年都會因為到底是「中華隊」、「中華台北」或是「台灣隊」而有爭論的同時,不仿重新了解一下戰後初期「台灣聯隊」為什麼必須成為「中華民國代表隊」的歷史脈絡,再反思現今台灣的國際狀況,或許,對於真正代表台灣出國比賽的隊名,就可以獲得應有的正名囉!

註:本篇文章同布於2016年3月13日「台灣時光機12_從野球到國球」廣播節目。

參考資料:

  1. 吳新榮著,張良澤總編撰,「吳新榮日記/1946-03-26」,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日記知識庫。
  2. 呂赫若著,鍾瑞芳譯,「呂赫若日記/1943-01-31」,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日記知識庫。
  3. 〈台灣運動會下月廿五日舉行〉,《中央日報》,1946.09.25,4 版;〈台省運動會籌備完成〉,《中央日報》,1946.10.04,4 版;〈台運動會開幕,主席參加典禮〉,《中央日報》,1946.10.26,2 版。
  4. 謝仕淵,〈帝國的體育運動與殖民地的現代性:日治時期台灣棒球運動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11。
  5. 《公學校用 漢文讀本》,台北:台灣總督府,1926。
  6. 《旋動歲月 台灣棒球百年史》,台北:中華民國棒球協會,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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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亮衡

自認為不是一個很勤學的90後府城囝仔,畢業於台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喜歡沉浸在「為什麼?」的思辨之中,憑藉著對於理想世界的執著,當遇到對的人、對的價值,就會想要拼盡一切地維護這種得來不易的浪漫。最大的目標是把眼前看到的、身邊使用的、甚至是精神上習慣的臺灣史寫成一篇篇有溫度的尋「臺」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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