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藝術上的福爾摩沙時代來臨,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幻夢吧!」——台灣教育會館與台灣近代美術的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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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賴英泰

「台灣既已被認定是世界上的台灣,思潮與文物都在世界平均水準之上,我們的生活與意識皆處於辦公大樓和機械之間,帝國主義與普羅主義交錯並存。」

1930.10.25,N 生記,《台灣日日新報》

大家都知道,藝術是人類文化最極致的表現方式之一,但如果被問到藝術是什麼?常聽到的是「啊,我沒有美術細胞啦」、「現代藝術都看不懂捏」、「亂撇就是藝術啊」之類的話語。

雖然大家都說自己不懂藝術,但我們離所謂廣義的藝術並沒有那麼的遙遠,舉例來說,上電影院看電影其實就是最常為人們接觸的藝術活動之一。

近年來,拜台灣各地所流行的「文創」風氣所賜,對一般人來說,休假日時去藝術特區或文創園區等地看看展覽等,再去潮潮美美的咖啡店吃個輕食,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這個人人都可以成為網美、網帥的年代,不管去到那裡或逛什麼展覽,拍出一張美照絕對是重點。

但對於看展達人而言,可能早就已經把台灣各大美術館當成是在「行灶腳」一般在觀賞。近年來,台灣各大美術館或博物館舉辦了許多大型展覽,甚至耗費巨資引進世界級的展覽或藝術品,吸引了非常多的觀眾到訪,可以說,台灣今日的藝術欣賞風氣是一種「全民運動」。

但你知道,像這樣的觀展人潮,並不是今天才開始有的嗎?早在距今八九十年前的日治時期,台灣就已經出現過看展覽的熱潮。

1938 年,雖然日本與中國已經開戰,但對當時的台灣來說,生活尚未遇到戰爭全面性的影響。在該年 10 月 24 日《台灣日日新報》裡頭,就出現一則標題為「拜晴朗天氣所賜 府展看展觀眾蜂擁而入」(原篇名為〈觀賞者が殺到 好晴に惠まれた府展〉)的報導。

報導內容指出,此展覽的第一個週日當天,光是一個早上會場就湧入了六百人次的觀眾前來欣賞,一共短短 13 天的展期之中,更是創下了超過一萬五千人前來看展的紀錄。

如果換算當時的台北市約莫有三十萬人的人口,這樣的數字反映出當時台北市人口中 5% 的人看過這個展覽。說到這裡,你可能會好奇,這個吸引許多觀眾的「府展」,是一個什麼樣的展覽咧?

府展其實是「台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的簡稱,於 1938-1943 年之間一共舉辦過六屆;它的前身是日治時期台灣最重要的官辦美術展覽「台灣美術展覽會」,也就是一般人比較常聽到的「台展」,在 1927-1936 年之間總共舉辦過十屆。

一年一度的台展與府展,可以說是在台灣近代美術發展與推動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據統計,當時每一年都有數百幅的作品報名參展,但卻僅有兩成不到的畫作可以錄取並登上台展/府展的舞台。對當時的台灣藝術家來說,這是一個發表作品、爭取曝光以及獲得藝術界認可的重要競技場。

1927年,第一屆「台展」盛大舉辦。但可曾想過在這之前,也就是台灣還沒有舉辦過官方美術展覽以前的整體藝術狀況,會是什麼樣子呢?

翻閱 1927 年的《台灣日日新報》,我們可以發現第一屆「台灣美術展覽會」舉辦時,台灣教育會館尚未建成,當時的展覽於樺山小學校舉行。(Source:〈台展開會式場〉,《台灣日日新報》,1927.10.28,2 版。)

第一位入選日本國內最高層級官辦展覽「帝展」的台灣藝術家黃土水,在 1922 年時撰文寫道:「我們的征戰永無止境。我們的戰爭既長遠且艱苦,何以如此?因為我們故鄉還沒有能與我們共事的藝術之子。是的,以後的發展未可知,但今天在台灣連一位日本畫畫家、一位洋畫家、或一位工藝美術家都沒有。然而,台灣是充滿了天賜之美的地上樂土。一旦鄉人們張開眼睛,自由地發揮年輕人的意氣的時刻來臨時,毫無疑問地必然會在此地產生偉大的藝術家。我們一面期待此刻,同時也努力修養自己,為促進藝術發展而勇敢地,大聲叱喊故鄉的人們應覺醒不再懶怠。期待藝術上的『福爾摩沙』時代來臨,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幻夢吧!」[1]

回頭想想,從黃土水 1922 年說「今天在台灣連一位日本畫畫家、一位洋畫家、或一位工藝美術家都沒有」起算,一直到 1943 年因戰爭而中斷的最後一屆府展為止,長達二十年左右的時間,台灣從一個完全沒有現代美術養分的空洞之地,發展成為許多優秀藝術家大放異彩的文藝天地。

可以想像的,油畫、膠彩、水彩等各種類型的藝術創作,在每年固定舉辦的展覽機制呈現於眾人眼前,藉由專屬展覽空間的規劃、延請島內外的專業評審、在報紙雜誌上發表的藝評等堪稱專業的規格,再加上觀眾的觀展與參與,已經可說是一個相對完整的藝術體系。

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除了偶爾在美術館或畫廊中有機會可以見到這些當年參加展覽的藝術作品之外,好像已經無法感受當年的展覽盛況;幸好,我們現在可以藉由拜訪當年最重要的展覽舉辦場地,來感受一下當時的氣氛。

這個在日治時期藝術體系之中最重要的展覽舉辦場地,也就是台灣近代藝術史上可以被稱為是第一個美術館的場所──台灣教育會館。

1931 年落成的台灣教育會館,目前則為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的館址。(Source:《台灣建築會誌》,第 3 輯 5 號,1931 年。)

光看這個名字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美術展覽場地,為什麼名稱叫做「教育會館」?

原來,此命名與「台灣教育會」這個組織有關係。

台灣教育會成立於日治初期,初始以推廣國語(在日治時期指的當然是日語啦)以及學校教育事務為主要業務,但後來隨著台灣的社會環境有所變化,它的功能與性質逐漸轉型成為社會教育團體。台灣教育會這個組織剛成立時雖然是一個民間組織,但它的組織和幹部多半由總督府各級官員兼任,整體來說組織的官方色彩濃厚,所以它的日常業務也以配合官方政策、協助推行殖民地教育相關事務為主。其中,促進社會大眾對現代美術的教育與認識,也是台灣教育會日常業務中重要的一環。

台灣教育會館新落成時期的內部裝設,與今日樣貌相去不遠。(Source:左圖:1931 年《台灣建築會誌》,第 3 輯 5 號。右圖:2015 年,作者自攝)

前面提過,1927 年起開始舉辦的台灣美術展覽會(台展),從第一屆開始就是由台灣教育會來主辦。前四屆台展開設的時候,因為沒有專門場地,先後曾經以樺山小學校(建築物為今天的內政部警政署所使用)與總督府舊廳舍(日治時期接收清代所留下來的台灣巡撫衙門與欽差行台的建築、現有一部分存留於台北植物園中)作為展覽會場。

也因此,我們不難想像,直到 1931 年台灣教育會館新建築落成、成為台展與府展的主要展覽場地之前,此項美術盛會的舉辦地點總是要和其他單位來協商。只不過,若要作為現代美術的展覽場地使用,上述的兩個地點皆不甚理想。

1928 年時,適逢昭和天皇的即位大典,總督府便趁此機會決議興建台灣教育會館,作為可以提供活動舉辦、電影放映與展覽使用的現代式建築。

1928 年第二屆台展舉辦時,仍須借樺山小學校的場地作為展場。(Source:〈台灣美術展覽會 =愈よけふから公開=〉,《台灣日日新報》,1928.10.27,7 版。)

台灣教育會除了舉辦展覽之外,更編列預算買下並收藏優秀的台展作品,例如第二屆台展曾經展出的藝術家藍蔭鼎的作品〈練光亭〉,最終被台灣教育會以三百餘日圓的金額購下。

在那個沒有美術館、沒有館藏、更沒有專門美術訓練學校的年代,台灣教育會和台灣教育會館兩者在日治時期的台灣美術發展上扮演了近似於美術館的角色。因此,將台灣教育會館視為台灣最早也最重要的官方的近代美術展覽場地,可說是一點也不為過。

當年那座見證台灣美術發展史的建築體依然佇立於今日台北市南海路與泉州街的交會口。只不過,也在歷史巨輪的轉動下,它再次被賦予了不同的稱謂與任務──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儘管過去與現在的功能性有所不同,但它仍舊向大眾展開雙臂,邀請民眾前來參觀定期更換的主題展覽,也藉由展覽空間的陳設,繼續傳承不同面向的台灣歷史記憶。


[1] 黃土水生於艋舺,靠著自己的天分與無比的努力,獲得台灣總督府的推薦而進入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留學,成為台灣近代美術史上第一位「學院派」的學生。本段引用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頁 130。

本文由故事與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共同合作。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於每年秋季特別企劃「他們的年代」系列活動,今年 2018 年以「1930-1960 台灣文藝復興」為題,彷彿乘著時光機,回到二戰前,看見台北的繁華,聽見蟲膠唱片的樂音,窺見台展畫作的瑰麗,察見文學詞藻的新意,再到戰後,歷經大空襲後生活的困苦,及國府軍來台後失序的社會。以二二八事件為視角,由台灣藝文發展的流變,來找尋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後的歷史軌跡。活動詳情:https://goo.gl/FeqH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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