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中國在臺灣問題上如何打「日本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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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報」發表之前,季辛吉與周恩來在 1971 年 7 月,1971 年 10 月,1972 年 2 月,有過三次長時間會談,在這些會談中,季辛吉與周恩來打了三張牌:越南牌、日本牌和蘇聯牌。

越南牌是要誇大美國為解決越戰,可能態度轉向強硬,對中共不利。

蘇聯牌是向中國提供蘇聯在中國邊境兵力部署的詳細情報,和保証美國不容蘇聯對中國攻擊。

日本牌是最少為人所知的機密重點,日本是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盟國,但面對中國時,美國卻拿它當牌打。利用中國對日本的擔憂,強調美國在亞洲駐軍的必要性,是尼克森在季辛吉格行前重點叮囑他的策略之一。

尼克森行前告訴季辛吉:「要清楚地向中國人強調日本未來發展的威脅性。…… 就日本而言,很明顯,他們擁有迅速重建軍事實力的能力、資源和知識。美國的完全撤軍或在這一地區錯用武力,都會重新點燃日本的好戰性,給我們所有人帶來極大的危險。」

美國與中國打交道,宣稱不會背地裡討論第三國,實際上卻都在談第三國,暗地出賣臺灣,出賣南越,也出賣日本,更要對付蘇聯。

1971 年 7 月季辛吉秘密訪問北京時,周恩來在首輪會談中就十分關心來自日本的威脅,他向季辛吉指出:如果美國從東亞地區撤軍,勢必首先鞏固日本的軍事和經濟地位,使日本成為美國在遠東控制亞洲國家的先鋒。

季辛吉(左)於1972年和周恩來(中)、毛澤東(右)共同商討中美關係正常化。

對此問題,季辛吉有備而來。

季辛吉對周恩來說:「在對待日本的問題上,你們的利益和我們的非常相近。我們都不願意看到日本重新高度軍事化。我們在那裡的很少的軍事基地完全是防禦性質的,這可以使他們延緩重整軍備。但是,如果他們仍然選擇重新武裝,我懷疑我們還會在那裡維持駐軍。所以,我們不是在利用日本對付你們,那麼做對我們雙方都很危險。」在周恩來與季辛吉之間,似乎在日本問題上有一種默契。

7 月 10 日,周恩來更加具體地說:向著與中國建立友好關係的方向發展,如果美國還沒有決定採取哪些政策、沒有提出一個明確的計劃,而是走一步看一步,那麼,結果很可能是日本插手臺灣。 「這是因為,一旦美國先從臺灣撤出部分軍隊,再觀望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那麼,蔣介石就會明白你們在做什麼,就要另尋他途了 … 如果他覺得美國靠不住,他就會找日本,而日本自己也想捲進臺灣,並且已經認為臺灣在它的安全範圍之內。」周恩來在指導季辛吉如何出賣蔣介石。

7 月 11 日,季辛吉臨行前,周恩來再度針對日本,要美國承諾在美軍撤離臺灣之前,不能讓日本的軍事力量進駐臺灣,並控制日本不參與「臺灣獨立運動」。季辛吉承諾「只要在我們能夠控制日本的程度之內,我們將反對它這麼做。」

7 月 14 日,回到加州,季辛吉向尼克森報告,得意的預測他秘密訪問北京的事會震撼全球,「驚慌的蘇聯可能會尖銳的敵視;那可能動搖日本對美國的依賴;在臺灣造成暴亂;也對韓國、泰國等美國同盟造成衝擊。」他特別建議對日本保証,美國並沒有把它對日本的忠誠轉向中國。

1971 年 10 月 21 日至 25 日,季辛吉第二次訪問北京時,他一開始便重申他七月初秘密訪問時提出的保証,即不支持兩個中國、一中一臺,也不支持臺灣獨立運動;反對日本在臺灣有軍事駐留;美國在力所能及範團內,反對日本支持臺灣獨立運動;美國支持臺海兩岸的任何和平解決,美國不加阻撓;美國準備走向與中國關係正常化。他說,尼克森訪問時,將向毛澤東及周恩來重申這些保証。

周恩來關注得更多的卻是日本對臺灣的意圖,他趁勢再問「如果在國際社會,某些國家例如日本或他國在聯合國或其他國際公共論壇上提出這一論調,當他們說臺灣地位『未定』時,你們持什麼態度?」

季辛吉回答「首先, 我們不鼓勵任何政府主張臺灣地位『未定』的立場。其次,如果某一個政府在沒有我們鼓勵的情況下提出這個問題,我們當然不會支持。」他再次申明「我們不會做任何鼓勵精心炮製任何形式的『兩個中國』或『一中一臺』政策的事情。我們將努力通過和平的方式,在一個中國的框架內達成解決方案。」

對此,周恩來指出,由於此時海峽兩岸通過談判實現統一的可能性極小,很可能有一些人會將「一種公正、和平的解決方案」的表述曲解為讓臺灣人實行所謂的「自決權」,並以此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問題上大做文章。

關於臺灣的問題,原則就是不能將臺灣從祖國分離出去。

周恩來又對日本在美國撤軍過程中會借機派遣軍事力量進駐臺灣、取代美國在臺灣的角色表示關注。季辛吉表示,美國反對日本派兵進駐臺灣,而且在防止日本軍事擴張方面同中國有著共同的利益和立場。

但周恩來進一步表示,他不只擔心日本對臺灣在軍事上的影響,更擔心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影響。他向季辛吉舉出日本各界人物同臺灣軍政要員之間的接觸,表達了對日本將臺灣變為附屬國的擔憂。利用中國領導人對於日本威脅的擔憂,為美國在臺灣駐軍、延緩從臺撤軍尋找藉口,是尼克森和季辛吉早在 1971 年 7  月就已經議定的談判策略。在這次會談中,周恩來對日本勢力影響臺灣、日本軍事力量進駐臺灣的擔憂,為季辛吉施展這種策略提供了機會。

周恩來具體解釋說:日本應該不承認臺灣當局,只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放棄把臺灣和朝鮮作為向外擴張的兩個羽翼的野心;尊重中國的獨立和領土完整。季辛吉辯解,美國同日本的防衛關係事實上是對日本的一種約束。美國本可以放棄對日本的約束,鼓勵日本自力更生,引發中日關係緊張,從而在其中漁利。但是,「那樣做是缺乏遠見的。無論你們還是我們,都將成為犧牲品」。

10 月 25 日,季辛吉離開北京前,周恩來突然提出:「我認為,留一些美軍在臺灣也有些好處,以便不讓日本派他們的部隊進來。」周恩來擔心,一旦美國的軍事力量撤出臺灣,向來支持所謂「臺灣獨立運動」、不斷擴張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的日本,勢必派兵進入臺灣,破壞遠東地區的和平。

所以,周恩來雖然公開主張「美軍撤出臺灣」是中美關係改善的前提,卻只是表面上的討價還價而已,私底下,中方需要找到一個留美軍在臺灣合適的表達方式,因為 「作為一個主權國家,我們不能公開這樣說」。季辛吉聽此一說,正中下懷,其結果是「上海公報」後來對美軍撤出臺灣沒有規定時間表。

1972 年 2 月 21 日,尼克森會見毛澤東時,對於周恩來擔心日本進入臺灣,他說「我們必須問我們自己,日本的前途如何?讓日本實現中立、毫無防衛能力更好,還是在一段時間裡讓日本與美國保持某種關係更好?我知道,我們對此有分歧。」尼克森說「以哲學的觀點而論,我的觀點是,在國際關係中是無所謂好的選擇。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不可能留下任何真空地帶,因為在這些真空地帶,肯定會有人乘虛而入。」對此,毛澤東僅表示:「我們也不會威脅日本和南朝鮮」。尼克森企圖增加毛澤東對於日本發展趨勢的擔憂,促使毛在臺灣問題做出妥協。

尼克森還對周恩來再次承諾:「我們將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施加影響,在我們逐漸減少駐軍的同時阻止日本勢力進入臺灣,並且阻止日本支持『臺灣獨立運動』。」尼克森話題一轉,如果美國全身而退,那麼,日本在其自身強大的經濟實力、軍國主義傳統以及慘痛的戰敗記憶的激發下,將必定走上自我武裝的老路,於是,臺灣將成為日本的囊中之物。

尼克森請周恩來相信:美國對中國無覬覦之心,能通過防禦關係牽制日本不採取危害中國的行動。尼克森和季辛吉以日本軍國主義的復興相恫嚇,達到雙重的效果,既向中國領導人表達緩和關係的誠意,又強調美國駐軍日本、臺灣必要性。

尼克森還指出琉球交還日本是正確的事情;琉球屬於日本,周恩來對此並沒有異議,也始終沒提釣魚臺問題。1971 年起,美臺港華人的「保釣運動」風起雲湧。當時,中華民國為了釣魚臺的主權與美日兩國進行了反復的交涉和抗爭。

但是,季辛吉與周恩來會談 100 多個小時,周恩來卻一次也沒有提起釣魚臺問題。他關注的是日本在美軍從臺灣撤出後對臺灣所帶來的威脅。毛澤東與周恩來為了贏得美日的外交承認、拔掉臺灣的兩個最重要的盟友,並不願意在釣魚臺問題上糾纏。

1971年7月季辛吉秘密訪問北京時,周恩來在首輪會談中就十分關心來自日本的威脅。

2 月 28 日,在與尼克森告別前,周恩來確認:「即便在臺灣回歸大陸後,我們也沒有必要在臺灣建造核軍事基地。這也就是說,我們不會用臺灣對付日本。日本可以對此放心。」尼克森向周恩來保證,將會向其他國家保守此次中國之行的會談秘密。

對此,周恩來指出,在秘密會談中討論的那些問題,不僅限於蘇聯、日本、印度等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決定去做但是不會說的事情。」他說「不是我們有不可告人之事或者我們針對第三國進行秘密策劃或者陰謀。相反,既然還不能實現,那麼最好就不要談論。… 這不像外國媒體所描述的那樣,在他國背後訂立秘密協議。」周恩來此言真是欲蓋彌彰。

當然,跟據周恩來和尼克森的邏緝,既然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民國不是第三國,中美兩國針對臺灣的秘密策劃就是不可告人的。在臺灣問題上,尼克森對日本的評論損及美國盟國日本的利益,因此,這一份尼、周密談紀錄,列為白宮「極機密、敏感、只准過目」的特別檔案。

與尼克森、季辛吉會談後,毛澤東和周恩來歡欣鼓舞地認為目標已近,美國不會擋路,日本也被攔在了門外,臺灣即將成為中國的一個省,可是,這並未發生,毛澤東和周恩來後來覺得被尼克森、季辛吉誤導了。

本文原刊於風傳媒,文字經作者修改後,授權轉載於故事,原文:〈汪浩觀點:美國與中國在臺灣問題上如何打「日本牌」?〉
汪 浩

汪 浩

北京大學國際法學士,牛津大學國際關係博士,業餘的現代史研究者
汪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