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陌生的黑暗——《田中角榮的昭和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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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0411211-9田中角荣的昭和时代-封面

作者保阪正康是日本戰後史的重要研究者,不同於純學院的訓練,保阪為媒體記者出身,以紀實作家的角度,對戰後日本的歷史發展,留下大量的書寫與分析。因為背景的緣故,他的書寫文字不同於學院的生硬,以敘事為主的方式,比較近乎專題報導,讀來甚至帶有點小說的意味。但不表示本書不具備學術研究的深度,在敘述之中,可見得作者試圖作出深層解釋的用心與努力。這其實是最困難也最重要的部分,作為近現代史的研究者或書寫者,不同於其他歷史領域擁有足夠的時間間距,可以提供自身抽離或史事重塑的空間,多數歷史事件都是親身參與或間接聽聞,雖然當代人有著許多後人所沒有的經歷優勢,但也不免有著當局者迷的困擾。因此,試著發展一解釋的框架或視角是非常重要,可以讓無數紛陳眼前的紀錄,得到淬鍊與提升,藉此避開當局者的盲點,以及純粹的史事堆疊。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口述史、新聞紀錄終究不能完全等同歷史研究,而是在過去和歷史之間的亞空間。

長期書寫日本近現代史的保阪,尤其書寫過東條英機、吉田茂和田中角榮三位,從二戰過渡到戰後的三位首相,早已形成了自身對日本近現代的史觀,即前言所言,三位首相在保阪眼裡構成昭和時代的三種性格,由前期軍事主導體制,至中期喪失國家主權的佔領體制,後期則是物質至上的社會體制;分別由軍人、官僚、平民三種不同背景的內閣大臣作為代表。如同書名所言,本書所試圖要表達的不是對田中角榮個人的生平或評價,而是田中所代表的昭和時代。

也因此書中描述的田中形象,可視為保阪眼中,整個戰後昭和世代的寫照。其筆下的的田中角榮,是個空洞而黑暗的怪物,沒有任何中心思想,只是單純培養並吞噬著權力,打造著由政治與金錢所共構而成的帝國。

一切的原點都必須溯源於二次大戰,在書中作者將田中定位為「大正七年」世代,並做出大膽推斷,認為他是屬於該世代中裝病逃離兵役責任的一員,這促使他對戰爭產生了一種既親近卻又疏遠的關係。他明瞭戰爭的恐怖,因為多數無法逃離的同輩皆死於戰場;他又缺乏那種對天皇或抽象信念的效忠,戰敗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大的挫折和反省,以此為起點,田中的所作所為是絕對個人利益導向,權力、金錢的物質欲望是驅使他不斷向前的原動力,他服膺的是鞏固金權帝國運作的「義理」、「人情」等邏輯,而非抽象、深層的信念;戰爭即之後的荒蕪,提供的僅是白手起家、見縫插針的契機。綜合保阪的描繪,純粹的「慾望」和「力量」,成為田中不管在經商或從政時,唯一信奉的圭臬。

不斷揮灑金錢獲取權力,並利用權力再賺取更多的金錢,這樣的循環模式成為了田中作為政治人物的致勝之道。也正因為這樣單純的思維,呼應了日本當時經濟成長的追求,讓田中在政界能不斷向上竄升。田中所著的暢銷書《日本列島改造論》內容正顯示了對經濟增長的追求,並以淺顯、不具深奧思想的庶民言語,提供了以日本國民滿足物質慾望的合理理由。挾此民意與政治上的操作,田中角榮成為了昭和時代後第二十六任的日本首相,對金權的醉心,也成為了他主政時期的特徵,這種單純的權力思考有其優點,譬如他可以被既有束縛所綑綁,「赤手空拳」地去開創和中國、蘇聯的關係。但不斷操弄金權結構,並放任土地價格飆漲的方式,結果終於造成日本國民的不滿,最終帶來田中內閣政權的毀滅。洛克希德公司的收賄弊案,成為導火線,田中內閣解散。田中仍試圖以幕後黑手的方式操弄著日本政壇,但自身已成為金權邏輯的犠牲者,在這樣的運作模式中,一旦被打開了權力的孔隙,對手便能趁勢而起,用同樣的方式取而代之。貪戀金錢與權力,只為了滿足慾望而生的政治人物,在失去金錢和權力之後,便遭他人的慾望給完全吞噬。

如同書中所引,評論家立花隆的說法,可視為田中角榮一生最後的寫照:「無論好壞,我認為田中角榮是戰後日本的一個象徵。田中的暴發戶式的成功也反映了戰後日本的暴發戶式的成功。田中的堅定信念『有錢能使鬼推磨』成了戰後日本的普遍風潮。」保阪書中反覆強調,田中或昭和時代的幽靈,仍不斷影響著今日平成的日本政壇,諸如金權糾葛所構成,盤根錯節的政商關係;又或者美其名為自由主義,但實際上卻只是唯利是圖的國際偏向,特別是「把人的幸福放在由物質數量決定的尺度上」更成為後繼主政者奉行的真理,也成為日本政治運作的常軌。

對熟悉日本文化的讀者而言,類似田中的角色,其實一點都不陌生,諸如池上遼一《聖堂教父》(Sanctuary)裡的伊佐岡紀元,又或者村上春樹《發條鳥年代紀》裡的綿谷昇,都可以看到類似田中的身影;同時亦可見得日本希望跳出田中暗影的渴求。反觀我們所身處的臺灣,至少就我自己的理解,在戰後政壇上,主政者幾乎都是類似田中般的人物,為了權力而權力,而無任何的信念或價值,帶給人民的只是一堆光鮮亮麗卻空洞無用的數字,連帶造成了整體社會的不斷向下沉淪。少數的信念者,或不斷被邊緣化,或為了完成同志的權力掠取而選擇了沈默。容我偏激的形容,臺灣的政壇是無數田中角榮所構成的祭壇,人民則是被灌滿數字毒酒的祭品。

倘若現下的我們正處在時代的轉折點上,那麼也許最重要的課題是不再理會上位者的金權貪婪,而是每位公民從自身出發,重新建立起社會的價值與信念,田中終究是時代的產物,一旦每個時代構成的因子改變,時代必然會改變,在新風潮底下必將有新風貌和新政治人物產生。

至少我是如此樂觀相信著。

翁稷安

翁稷安

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並深深好奇和恐懼於不知道可以維持如是飄蕩狀態多久。
翁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