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連三夜點燭火、男須三日禁歌舞:《詩經》時代的婚禮與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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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罷,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

這是張愛玲〈愛〉的一個片斷,而「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便象徵著永恆的青春物語。其實桃樹與情意的相互滲透,是中國文學傳統裡常見的意象組合。

這個意象來自《詩經》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枝柔嫩、桃花鮮艷,都是特指那種剛能開花結果,少壯而姣好的年輕桃樹,刻意讓人聯想少盛年輕的新娘。

不過,婚姻可不只憑著新娘的美麗就能成立,在過去,人們通過嚴肅莊重,甚至可說是繁文縟節的儀節來籌劃婚禮,所強調的就是婚姻不僅是兩個人的人生大事,而是合「二家之好」的社會行為。

《詩經》時代的婚禮都在黃昏舉行,因此也寫作「昏禮」,同一時代的《禮記》中有不少關於婚禮的規定。

《禮記》也如此解釋婚禮:「昏禮不用樂,幽陰之義也。樂,陽氣也。昏禮不賀,人之序也。」所謂不樂不賀,就是詩經時代的貴族婚禮既不演奏音樂,也不接受祝賀和賀禮,更沒有吃喝同歡的賓客。這是由於他們認為婚禮在本質上屬於「幽陰」,也是需要嚴肅對待的意思。

在舉行婚禮之後,女方要連著三夜點著燭火,以紀念與女兒的別離,而男方則是三天不能有音樂歌舞,必須保持嚴肅審慎的心情,因為新郎將由此傳承家族血脈。就意味著一對新人要正式肩負起延綿子嗣,奉養父母,乃至張羅生計、生養死葬……等等,都是需要認真負擔的責任。

所以《詩經》裡涉入愛情的部分,總是輕鬆愉悅,進入婚姻之後,就嚴肅正經得多,頂多是在新婚時期,有一些打情罵俏的私密對話,像是〈女曰雞鳴〉一詩,新娘說天亮了、新郎卻說還早呢,面對貪戀溫柔不想去工作的丈夫,新娘懷著款款深情描繪了他們的未來,藉此鼓勵丈夫趕快出門。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在戰亂頻仍的時代裡,婚姻也將面對殘酷的考驗,在〈擊鼓〉一詩中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句,不過放回原詩的脈絡裡,卻是戍守遠方的已婚男子,追憶以往的誓詞,而自己可能無法實踐諾言的悲嘆之詞,祖師奶奶張愛玲在〈傾城之戀〉對這段話的評論十分深刻:「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

即便是不面對生離死別,婚姻也未必一帆風順,如同現代人一樣,丈夫忙於公務疏忽家人,也是造成婚姻破碎的元兇。〈北門〉裡也描寫一名丈夫因為公務繁忙,下班回家之後,還要被家人嘲諷。而最狂的則可說是〈東方未明〉的主角了。他是一名已緍的公務員,每天忙於公所裡的事務,早晚不能按時休息。有時天還沒有亮,就得急起出門,手忙腳亂之下,竟然連「衣」和「裳」都穿反了。(古人上衣為「衣」,下衣為「裳」,而「裳」是沒有褲管的裙子,所以容易會與上衣搞混了。)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則莫。

公務雖然緊張,但這位先生在出門之前,竟還忙不迭整理屋外菜園的籬笆,以防止妻子愉情。臨行之際,仍不放心,要再三窺視妻子的表情和舉措。(此據聞一多說)這樣缺乏信任的婚姻,也難怪他的妻子要以「狂夫」這樣嚴重的措辭罵他了。

《詩經》時代的婚姻,除了夫妻雙方的問題之外,還有可能涉及雙方的原生家庭,甚至是雙方出身的國家。〈載馳〉一詩就是一位妻子想回娘家救援而與夫家發生衝突的紀錄。〈載馳〉的作者是許穆夫人,原來是衛國的公主,為了鞏固衛室的勢力,而以政治聯姻的方式,嫁給許國的國君穆公,因此稱為許穆夫人。

許穆夫人不但是中國文學史上公認的第一位具名的詩人,而且也被視為婦女文學的始祖。

在寫下〈載馳〉一詩之前,衛國是由夫人的兄長統治,如果放在現代,這位衛國國君堪稱愛鳥人士,他嗜好養鶴,不但宮廷裡圈養了許多的鶴,還以諸侯的待遇來奉養這些鶴。這種荒唐的舉措,讓百姓們對這位國君都非常不以為然。

所以,當北方狄人入侵衛國時,竟然沒有百姓願意為國君作戰。於是他倉促間安排了一支軍旅,卻在熒澤一役被狄人大敗。狄人殺死了衛國國君,國人四散,最後僅餘下少部分殘存的百姓,跟隨貴族逃亡。

〈載馳〉的開首,便是說許穆夫人正憂心如焚地搭乘快車,趕往漕邑,去弔唁兄長,並準備與祖國的兄弟、子民共赴國難。可是許國的臣子們或許是擔心因此讓許國捲入戰爭,因此極力反對許穆夫人這種行為,他們甚至趕到了漕邑,加以阻攔。於是,許穆夫人懷著憂憤的心情,寫下了這首詩:

女子善懷,亦各有行。許人尤之,眾穉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于大邦,誰因誰極?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

許穆夫人豪氣萬狀,她告訴許國大夫們:「女子雖然多愁善感,也有自己的主見,你們以此來責怪我,實在是太幼稚了!」

接著,許穆夫人決定繼續駕車穿越層層麥浪,去找其他大國求援,她最後撂下狠話,叫許國的男人們都別再對她說三道四:「你們想的那些方法,都比不上我的作為!」 

有人認為許穆夫人最終並未如願回到衛國,有的則認為確實回去了,不管是哪個結局,我們都能想見許穆夫人面對的困境,她嫁到許國已經十年,對身為國君的丈夫或許地的國人不可能毫無感情,而許國大夫們的憂慮,她也不是不明白。

但許穆夫人仍難放下生身父母之國,因而捨下了婚姻,毅然決然地投入了戰爭,這是對衛國的奉獻、還是對許國的背叛?或許夫婦雙方都有不同的看法。 

從古到今、從東到西,婚姻一直是人類社會中的重要議題,在《詩經》的時代,雖有最基本的愛情與血脈延續,但也有可能帶著兩個家庭、兩個氏族,甚至是兩個國家的利益考量。

雖然從今日的眼光看來,繼承家族香火、婚禮沒有宴樂、戰爭的分離、修補籬笆以防妻子外遇…….這些《詩經》時代的事似乎距離我們的生活相當遙遠,但是他們也跟我們一樣,有過不想工作、想跟心愛的人多相處片刻的時候,也會面臨工作太忙、導致家人不諒解的痛苦,甚至他們也有可能遇到原生家庭有困難、不得不前去幫助的掙扎。

雖然時空與外在條件不同,但是當我們進入詩經的情境、揣想詩中情懷時,我們可以感覺古代與現代不是一條鴻溝,或許有一天,當我們遇到與詩中相似的人生問題時,那些詩句會不自覺地湧上心頭,給予我們慰藉與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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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蠻小邦周

野蠻小邦周

傳說商周之際,五星會聚,周文王因此受命,推翻殷商。殊不知這五顆倒楣的星星在匯聚的時候居然遇上了蟲洞,先後穿越到臺北盆地,因未受周朝禮樂化成,故稱之為「野蠻小邦周」。因為穿越的力道太強,此五星已經失去大部分記憶,只記得以前最喜歡飲酒漿配烤牛腿,但現在囊中空空,只能喝可樂配炸雞。目前正蹲踞在結界內苦逼地研讀上古史,希望可以找出回到周代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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