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流轉在人心與自然之間──吳明益《苦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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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苦雨之地》,臺北:新經典文化,2019。

我們活在她懷裡,對於她又永遠是生客。她不斷地對我們說話,又始終不把她的秘密宣示給我們。我們不斷地影響她,又不能對她有絲毫把握。(歌德著,梁宗岱譯:〈自然〉)

長期關懷並書寫人與環境之互動關係的吳明益,最近又交出了此一議題的精彩新作──《苦雨之地》。本書由六篇短篇小說組成,都關於科學家、冒險者與環境之間的互動。自然知識、科幻想像與情感流動,有些人可能認為並不相容,在他筆下卻能彼此支援、生發。當中人物多半都因親愛之人事物逝去而飽嚐苦雨,然而在各自不同的機緣下,他們投入野地,不僅發現自然環境的萬千姿態,更拓廣鑿深自己體驗的可能邊界。

自然書寫往往強調環境倫理的思辨,如果操作不當,很可能淪為說教工具。透過呈現由情節與細節交織累積而生的動人畫面,本書讓我們見證,彷彿天啟,不必言詮,人與野地的確可以素面相遇,進而開懷相擁。野地有了情感溫度,而人也重新憶起深植身心底層的野性。

〈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中的蚯蚓科學家索菲,天生軟骨發育不全的她,原本苦於這樣的自己為何被生下,故事最後,她走上朝聖之路看到的場景,既是提問的開始,也彷彿一切都獲得了解答:

月光將海邊的樹叢在海上投影成一道道的山影,黑色的山。那山上會有什麼樣的雨蟲在翻動著黑色的泥土呢?索菲發現自己對著山提問了。那白色的山,金色的山,黑色的山。(頁37)

〈灰面鵟鷹、孟加拉虎以及七個少年〉中,寫到因囚禁籠中而疲頓不堪的老鷹被釋放,當牠終於能夠振翅飛向天空的那一天,整座中華商場知道訊息的孩子們都開始奔跑起來,直到「鷹往大屯山、七星山、觀音山,往河的盡頭飛去了。而孩子們站在線的這端目送」。只要有類似經驗,比如曾經對視過動物那彷彿與你我一樣擁有複雜心緒的眼睛,讀到這樣的段落,心怎麼可能不跟著飛起來呢?

本書大量且嚴謹的運用關於自然環境各領域的知識,然而又不乏科幻想像,既有充實的已知,更有引人思索的未知。其中,人工與自然生命的辯證尤其是重點。現代人或多或少對城市生活的一成不變感到厭倦,因而號稱「重返自然」的觀光產業蓬勃發展。然而,如果人們只視親近環境為放鬆的小確幸,仍追求安全、舒適、必然、絕對,看起來再像「自然」的自然環境,不過是巨大的山寨樂園,對於自然真正的尊敬之心也無從滋生。

〈冰盾之森〉中的「虛構森林」,是人工打造,「讓人重拾慢生活的真實森林體驗」的森林園區,比如攀樹區中的樹木,枝條上是永不凋落的人工葉片;樹幹裡打進鋼骨,所以不會因中空腐爛而倒下;胡蜂或樹棲蛇有攻擊性,於是用超擬真全像投影呈現──「這是一個馴化過的,沒有侵略性的森林」。然而,不可能讓人受傷的森林還是自然嗎?「虛構森林」的經理說:「我們是在創造,不是複製。」其實這樣的思維幾乎沒有創造性可言,不過是複製人類浪漫化自然的烏托邦想像。

〈恆久受孕的雌性〉中的仿生藍鰭鮪,則提供了另一種關於人工生命的觀點。小說中一行四人發動「尋找藍鰭鮪」活動,最終捕獲的卻是體內有不明錠狀物的仿生魚。他們困惑:這樣算是找到了還是沒找到?「牠能游泳,能吞吃,會為了避免死亡而猛烈掙扎。」如果牠不是「活生生的鮪魚」,還能是什麼?透過這段情節,作者也許想要傳達的是,生命之所以為生命,重點不在於是出自誰的手,而是因其不斷演變而無法全盤揭露的精細複雜。自然之所以迷人,正在於踏出可知一步的同時,永遠不忘使人看見不可測的,彼端彷彿若有光的曖昧。

作者長年以來對書寫深具自覺,此書若可歸類為「自然書寫」,「書寫意義是什麼」的探索亦具有相當份量。融入並與自然對話,以及真實感強烈的虛構書寫,這兩者能夠帶給人類的意義,在此書中似乎是互通的。

以〈雲在兩千米〉為例。故事的引子是為了尋找消失的雲豹,因此也如雲豹般的男子阿豹。他出自關的妻子未寫完的小說,又彷彿真的出現在關的面前。當中引出的雲豹與人的故事,也出自魯凱族代代相傳的創生神話。這篇故事最動人心弦的場景,莫過於在續寫小說後的迷夢中,關甚至彷彿與雲豹搏鬥、交媾。不同起點的敘事交織著,當中有哪些敘事只是虛假的幻覺或夢境嗎?或者只是作者在玩弄著虛構套著虛構的文字遊戲?還是真的有一座癡人方能得見的森林,「在那裡他與最後一隻雲豹繁衍了後代」?

也許,這些問題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小鐵轉述父親說的話:

ama 說,講故事不是給別人聽,是為自己好。因為在講故事的時候,你要把自己想成另一個人、一棵樹、一頭山豬,通過這個,你才會變成真的人。(頁150)

當你真的投入山林,山林才會讓出黑路;當你成為一頭雲豹,你就會知道雲豹怎麼思考怎麼行動。相應的,當你成為筆下的人物與生物,消融與差異並存不悖,你的內在才會湧入豐厚的「真實」。

六篇故事當中,我最喜歡作者創作本書的起點──〈人如何學會語言〉。當中,不太說話,因而也很少人理解的狄子,卻對鳥鳴格外敏銳與著迷。他以手語,以詩意的語言,來傳達不同的鳥鳴聲,彷彿迂迴繞彎,卻穿透了不同物種的界線。一如同為作者創作的《複眼人》中睿智的掌海師所言:「所有的聲音都是共通的,就像所有的海浪都是共通的一樣。」所謂「共通」,並非客觀意義的嚴格相等,而是連結相異世界、目光的瞬間發出的驚嘆。

這篇小說的最後,狄子打給喜歡的女孩小翠黑枕黃鸝的賦名:「水草/擺動/溪流裡/緩緩的」,其實是表達他對她那難以言語的感受。她看到了,打著同樣的手語,以為他真的看見黑枕黃鸝。可是,黑枕黃鸝真的出現了:

牠擺動了幾次尾羽,清清楚楚地張開鳥喙用力鳴叫,那聲音連石頭都聽見了。然後牠展翅在空中畫出幾道波浪,消失在午後的森林裡。(頁74)

恍若夢幻的場景,卻是深深走進、感受自然的狄子帶給我們充滿力量的啟示。人類並非語言的創造者,而是如《文心雕龍.原道》所說的:「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所謂「自然之道」,永恆的穿梭不同物類,彷彿通過深度、曲度各個不一的孔竅,只要不封閉在自我的井裡,我們便能聽到那寬厚的共鳴。這樣的語言與表達,除了作者屢屢注目的原住民文化外,也許就是要透過這樣深沉的敘事,才能喚醒人們沉睡的遺傳基因。

讀完此書,我想起作者以前試圖跨越自然書寫的散文集《浮光》,開篇〈光與相機所捕捉的〉仍然提問:「『自然』意味著什麼?」從攝影史的發展,他發現,攝影者往往追逐光線與影像,其實自己才是光的標本;從自身的攝影經驗,他又說:「光是從我們的眼睛出來的,流向世界,唯有如此,這一切才是相機所要捕捉的,才是值得捕捉的。」

吳明益的觀點,總是像這樣,既有相對的張力,又有互滲的和諧。《苦雨之地》也是如此。故事中的人物被自然之光籠罩,人心的光芒也從眼睛射出,流向自然世界──那才是值得捕捉的,那才是如他這般優秀的小說創作者才能成功捕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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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勝輝

目前就讀臺大中文系博士班。一度夢想創作,但在看了許多好作品後,就發現這只能是夢想。於是,另一個夢想誕生了:希望能介紹更多好作品,更多有趣、深刻的知識給有興趣的人知道。
游 勝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