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糞!你全家都糞!」──關於四〇年代的臺灣文學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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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坂理裕敬

人人都愛看熱鬧

潑糞、抹黑、攻訐、筆戰,這些,古今中外皆有,也都知道那不算是什麼好行為,但無奈人性裡頭就是藏有這種忍不住愛看熱鬧的本能,以致於這些紛爭,而且最好是要雙方互不相讓、勢均力敵,總是能吸引圍觀的群眾。

經營呂赫若粉絲頁計畫時,觸及率最高、最廣為轉貼的,也是呂赫若與西川滿雙方的截圖筆戰;事實上,這場筆戰(相較於以往知識份子們似乎還是有點衿持與基本的表面上的尊重)也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潑糞」大戰,也是日治時期臺灣文壇最後一次的論戰。不過,「呂赫若與西川滿雙方」的說法,甚至是光以前一篇文章〈為什麼雜誌這麼重要〉提及的兩大陣營:《文藝台灣》與《台灣文學》,這樣的分法,可能都有一點點簡化史實之嫌。

到底,這場論戰的來龍去脈是什麼?參與者有誰?而他們各自擁護的文學立場又是什麼呢?這篇專題,就希望綜合前兩篇,一同為大家勾勒出簡單的脈絡。

文學的故事由誰來說?

請回想一下〈臺灣人文學夢的領頭羊之一:呂赫若〉提到的,臺灣新文學運動,基本上匯聚了前一時期各種被鎮壓後的社會運動的殘存能量,而這樣的事實,也替臺灣新文學確立了關懷現實與抵抗殖民的理想性格。所以,翻看早期的文學作品,會發現裡面有非常多描寫社會現實面的部分,例如殖民者如何欺負被殖民者、資本家如何壓榨勞動者、西洋/現代文明如何衝擊傳統文化,乃至封建社會如何束縛女性等等。

描寫黑暗,批判現實,以喚起更多人的關心,激起持續改革的動力。這可以說是當時知識份子們對文學的期許。

但是,當我們這樣述說臺灣新文學發展的故事的時候,有一件事情常常被忽略:當時在臺灣,喜歡文學、書寫文學的,不是只有臺灣人。住在臺灣的日本人,同樣有一群愛好文學的人。臺灣人寫的文學,和在臺灣的日本人寫的文學,這兩者好像本來可以區分開來,可是,當臺灣新文學所使用的主流語言變成日文、開始關心東京的中央文壇以後,以及,當皇民化運動開始越演越烈以後,臺灣人和在臺日本人的交流加深,他們以日文所寫下的文學,如今也都被一視同仁為「臺灣(日文)文學」。

只是,這兩者從內在來看,終究有些不同。對臺灣人來說,被殖民的處境、接受現代化的轉型,這些現實的困難依舊令人感受強烈,也當然繼續將這些反映在文學中。但是,對日本人來說,他們沒有被殖民的處境,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也看似順利躋身西方列強之列,這些外在條件的不同,使得他們的關懷自然也有所不同,例如他們有更多精力、餘裕可以去追求文學裡的「美」,可以去享受不同於溫帶日本的熱帶臺灣風情等等,於是乎表現在文學裡,也就呈現一種比較浪漫、唯美的傾向。

換言之,這兩種傾向,可以大致化約為「寫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不同,而這兩種路線,又大致可以對應到《台灣文學》(以臺灣人為主)與《文藝台灣》(以日本人為主)的兩大陣營。如今,我們在講述過往這段歷史時,其實常常不自覺就站在臺灣人的位置上,所以會強調寫實的理想性格、文學的批判功用,然而,我們也可以想像,如果歷史有所不同,而我們換成是站在日本人的角度來講述這段歷史,那麼,或許就會強調文學作品裡比較細膩的用詞與表現、強調臺灣不同於日本的異國情調與浪漫情懷吧。

故事由誰來說,很重要。因為那可能就會形塑一個完全不同的歷史形象。

你潑我糞?我擁護糞!

再討論下去,可能就會進入歷史學的史觀問題了。讓我們先把主題拉回——總而言之,從上面的敘述可以知道的事實是,當時的臺灣新文學,存在著兩個陣營,分別代表兩種立場、兩種路線。它們未必處處抵觸,但是總會有發生摩擦和齟齬的時候。

在我們等下要進入正題的這場論戰——通稱為「糞」現實主義論戰——之前,其實雙方就已有小小不合。例如,《文藝台灣》裡,有位名叫島田謹二的學者提出了「外地文學」論述,也就是說,在臺灣這座島上產生的文學,是整個大日本帝國的外地文學,應該要表現出有別於帝國中央的風景,所以以他的標準,就會認為那些書寫臺灣異國風情、表現特殊異鄉情懷之類的作品比較好;但相反地,《台灣文學》這方,也就相應提出了「地方文學」論述,認為既然是臺灣生產的文學,就應該盡力回歸臺灣鄉土、描寫在地現實等等。

這樣的抗衡一直到 1943 年爆發。這年的五月,西川滿在《文藝台灣》〈文藝時評〉上,曾經這樣批評臺灣人的寫實主義:「到今天為止,一直都被視為臺灣文學主流的『糞寫實主義』,全是明治以後傳進日本的歐美文學的手法,至少我們這些熱愛櫻花的日本人,根本完全無法從中得到共鳴。」他甚至還說:「我覺得這尤其是本島人作家的通病,真正的現實主義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右二為西川滿 (source: wikipidia)

簡單來說,西川滿認為臺灣人的作品,都太黑暗了,淨寫些不堪入目的東西。這種說法對臺灣人作家而言不啻是極大挑釁。一直以來作為臺灣人作家精神支柱的文學理念——寫實主義,竟然這麼輕易地被西川滿冠以「糞」的罵名,講白話,西川滿就等於是在和臺灣作家們說:你們寫的東西,都是狗屎。

是可忍孰不可忍。隔了兩個月,楊逵則以筆名伊東亮發表了一篇〈擁護糞寫實主義〉,一方面從文字遊戲的角度,高唱「糞便」也有實用之處,更進而替臺灣的寫實主義辯護:「虐待繼子也好,家族紛爭也罷,如果那是現實,要視若無睹很容易,可是也很愚蠢。我想,這應該要看他們在描寫這種黑暗面時,結果是否找不到任何關鍵,就像虛無主義者一樣;或者要看他們站在這種現實之上,是如何努力奮鬥,如何發揮有建設性的意志。這才是問題所在」另一方面,楊逵也偷偷酸了西川滿這種不願直視臺灣社會困境的態度:「那是痴人說夢。只不過是和媽祖的戀愛故事而已。」

看哪,雙方打起筆戰來,那些用詞是多直接、多不留情面;別以為只有使用網路的現代人打筆戰才會這樣。這場「糞寫實論戰」(很簡單來說,也就是浪漫主義陣營攻擊寫實主義、寫實主義陣營辯護也試圖反擊,的一場論戰)參與者甚廣,除了最醒目的、西川滿與楊逵這兩篇之外,參戰者還有濱田隼雄、葉石濤、吳新榮等人,可謂砲聲隆隆。

打筆戰,不如寫小說

這場論戰的結果,到底是如何呢?事實上,筆戰期間,隨著戰事的進行、《文藝台灣》與《台灣文學》的合併等等不可抗力的事情逐一發生,文學家最後都只能說自己要替戰爭效力,根本論不上誰輸誰贏。

事情好像總是這樣:筆戰真正的戰果,不在誰辯贏了誰、誰扳倒了誰。重點是,筆戰留下了這些文人彼此激盪、碰撞的紀錄,而且,在這些紀錄之外,也催生出許多相應的作品。

這裡就是輪到我們呂赫若出場的時候了。事實上,在論戰裡,呂赫若直接發表意見的文章並不多,但他也不是默不作聲——他以小說來明志。正如同陳芳明在《台灣新文學史》裡曾提到的:「呂赫若表現的風格,頗能代表《台灣文學》寫實主義的策略。在提升地方色彩的意義上,他的小說寫得比其他作家還要出色。」

不打筆戰、不以筆為干戈,但這樣未必就等於逃兵。呂赫若的筆還是筆,是寫小說的筆。但這筆,也許才是更鋒利、更深刻、更有記得的價值的。

本文為與客家電視文學戲劇《台北歌手》合作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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