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寫在《如懿傳》之前的那些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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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柏正

「皇上與臣妾曾經結髮為夫妻,如今臣妾,斷髮為祭,給去了的青櫻和弘曆。」

這或許是《如懿傳》中最令人糾心的一段台詞,在如懿終於明白自己與弘曆已無信任可言的當下,決絕的斷髮是她埋葬過往回憶的告別方式。

不知道看到此幕的觀眾會不會有種想衝上去扯掉渣隆乾隆辮子,賞他兩巴掌的衝動?

偏偏如懿只能選擇以斷髮作為彼此「離婚」的儀式,這是如懿的果敢,也是她對乾隆皇帝權威的挑戰。不禁令人回想起《如懿傳》劇情初期,如懿曾對郎世寧介紹的西洋婚姻制度有所好奇,但是她大概沒想到,自己最終也走上了這一條路。

然而,如懿與乾隆還是有過甜蜜美滿的生活──那是如懿從冷宮走出,邁向翊坤宮的時刻;那時如懿還不叫做如懿,而是青櫻;又或者說,那是弘曆與青櫻一同聽著《牆頭馬上》,跑到城牆邊兒上,最好的時光。

《如懿傳》 劇照。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牆頭馬上》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故事,為什麼會讓少年少女甫聽罷就決定彼此相許呢?而讓青櫻與弘曆念念不忘的「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是來自戲曲《牆頭馬上》的曲詞嗎?

事實上,《牆頭馬上》是元代雜劇作家白樸所寫的雜劇,而這齣戲的題目其實是取材自唐代詩人白居易的一首樂府詩〈井底引銀瓶〉。詩句的內容模仿女性的口吻,將自己的愛戀與婚姻故事娓娓訴出,頗有一種回憶過往的情調。

〈井底引銀瓶〉開頭便奠定了全詩的哀傷基調,藉由物事象徵男女情愛的狀態: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詩句描述繫在銀瓶上的絲繩斷裂,銀瓶落入深井;在石頭上磨礪玉簪,結果脆潤的玉簪從中折斷。銀瓶的墜落與玉簪的斷裂都象徵著女子當前的心境,「似妾今朝與君別」成了女子的遺憾。但是,在與君別離之前,故事的發展並非如此,女子想起自己還是父母掌上明珠時的景象,在自家花園遊玩而與男子初識的情景: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閨女在自家花園遊玩,越過花園邊的短牆,偶然見到了騎著白馬的少年,依傍著柳枝垂條的那道風景,大概就是青春少年與少女的一眼瞬間了,牆頭馬上也成了每個青蔥少女的無限情懷。

不過故事並非永遠美好,留在回憶裡才是最好,一旦年少愛情化為現實,總有些坎站需要面對,特別是「闇合雙鬟逐君去」的少女,其實沒有「正當法律程序」的婚聘過程,這也是女子最深切的痛楚: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就像每個豪門總有無法成為正宮的媳婦(咦!),沒有「登記」的少女,待在婆家自然是活得戰戰兢兢,最終只能自己收拾包袱,遠走他方。少女沒有辦法依靠父母,更何況當初逃家後就和娘家斷絕聯絡,如今更難抬起頭走回去了。詩句最後,女子說出:「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大概是面對無法維護自己的丈夫,最令人唏噓不已的憾恨了。

可惜的是,白居易透過少女提醒世人的「甚勿將身輕許人」,終究是一句無用的告誡,世界上的渣男何其多,又怎麼可能在唐代後就此絕種了呢?

400 年後的白樸,便採用了白居易的詩作,重新編演了一齣《裴少俊牆頭馬上》,而這也是《如懿傳》中,乾隆對如懿許下承諾的由來。

怎好為一婦人,受官司淩辱

「朕只有裴少俊的鍾情,沒有他的軟弱寡情。」

《如懿傳》中,當上皇帝的弘曆對如懿許下不負此生的諾言。(劇照)

《牆頭馬上》在《如懿傳》中不斷被提起,不僅是兩人的青春回憶,也是成婚以後,當上皇帝的弘曆所許下的諾言。

雖然戀愛時的誓言,總是如同用過的衛生紙,但在「愛像一場重感冒」時(暴露年齡了!),你總會以為衛生紙就是唯一的依靠,如同《牆頭馬上》的裴少俊與李千金,也曾立下山盟海誓以求生死相許:

裴舍云:「小生是個寒儒,小姐不棄,小生殺身難報。

正旦云:「舍人則休負心。」

《裴少俊牆頭馬上》故事背景為唐高宗年間,工部尚書裴行儉之子裴少俊,與洛陽總管李世傑之女李千金本有婚配,但李世傑諷諫武則天遭到謫降(由京兆留守謫降為洛陽總管),使得兩人「宦路相左」所以擱置婚約,沒想到裴少俊經過李家花園時,卻與李千金在牆頭馬上相會相戀,李千金隨即與裴少俊私奔,背著父母生下一雙兒女,但最終仍被裴父發覺,馬上將兩人拆散。

然而,裴少俊在兩人的愛情遭遇阻撓時,並未出面捍衛,甚至在父親威脅要將兩人送往官府之際,主動提出休妻,以免自己遭受污辱。裴少俊曾經對李千金許下的諾言,到底是辜負了一介女子的青春年華。

李千金得知自己遭到休棄時,曾經絕望又憤恨的唱出內心的告白:「我與你生男長女填還徹。指望則生同衾,死則共穴。……少俊呵,與你幹價了會香車,把這個沒氣性的文君送了也!

作為中國文學傳統中廣為人知的私奔典故,卓文君成為了反抗傳統禮教的愛情典範,李千金的曲詞暗用了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的故事以自喻,只是從她最終仍舊遭到拋棄的命運來看,李千金諷刺地將自己視為卓文君的反例。

在這場才子佳人相逢的戲裡,李千金總是主動且熱烈的一方,她更曾唱出:「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愛別人可捨了自己。」即便身為官家閨女,李千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情義與選擇,如果真正遇到了「一生一次心意動」的那個人,連自己的身份都可棄之不顧

與此相反,裴少俊反倒欠了一些積極。當劇情發展到兩人私下成親而遭裴父發現時,裴少俊更是將自己身處父權社會的紅利發揮得淋漓盡致,面對父親的暴怒,尚未取得功名的裴少俊毫無招架之力,甚至希望寫下休書後,自己就能夠逃避官司凌辱:「少俊是卿相之子,怎好為一婦人,受官司淩辱,情願寫與休書便了。告父親寬恕。

同為官宦之後,裴少俊在乎的是自己在父權體制社會中的地位,李千金則必須在這個體制中成為順從者──衝破體制的勇氣換來的可能是羞辱,也可能是孤獨地顧影自憐;然而更殘酷的是,女子更需承擔起愛情的連帶責任,在社會結構對親情的要求之下,成為一個好母親。

《牆頭馬上》對於〈井底引銀瓶〉最重要的改編便在戲劇的第四折,自此讓大家看清,渣男不是一天就可以養成的,渣男的家庭也參與其中。

被拋棄的李千金回到洛陽生活,後來裴少俊高中進士,當上洛陽縣尹,竟因思念李千金而主動到李府謀求復合,李千金不肯答應。最終,裴父帶著李千金的一雙兒女前來,甚至以性命要脅,才讓李千金答應復合:

尚書云:「哎!你認了我罷。」

正旦云:「你休了我,我斷然不認!」

尚書云:「你既不認,引著孩兒回去。」

端端、重陽悲云:「奶奶,你好狠也,則被你痛殺我也!你若不認,要我兩個性命怎的?我兩個死了罷。」

正旦云:「我待不認來呵,不干你兩個事,罷,罷,罷!我認了罷。」

裴尚書、李千金針對休書的爭執,在親情的要脅中被強迫抉擇,看起來是「破鏡重圓」,但裂縫恐怕已難再抹除。

也許《牆頭馬上》予人最深刻的警示正是,遠離渣男仍是不夠的,有時候還得遠離渣男的家人才行!

戲曲結束之際,李千金雖然答應復合,但畢竟是由於放不下兒女所造成的,愛情的團圓結局,最終卻成了親情的勒索。《牆頭馬上》中的裴少俊,終究還是如同白居易詩句中的郎君,軟弱寡情了;然而,李千金卻依舊維持著當初熱烈追求愛情的模樣,即便最終仍然嫁入裴家,李千金對自己私奔之舉並無後悔:

告爹爹奶奶聽分訴,不是我家醜事,將今喻古。只一個卓王孫氣量捲江湖,卓文君美貌無如。他一時竊聽求凰曲,異日同乘駟馬車,也是他前生福。怎將我牆頭馬上,偏輸卻沽酒當壚。

李千金再次引用了卓文君的典故,如果卓文君過往沽酒當壚的情事可以千古傳頌,那麼今日李千金牆頭馬上的故事,也未必不如。私奔固然不合於男性父權社會的體制架構,但卻可能是女子氣性另外一種面貌的展現。

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饒。

「有什麼可傷心的,此時的娘娘,應該已經和她的少年郎在一起了吧!」

回到《如懿傳》,被繡在主角定情手絹上的青櫻與紅荔,是彼此年少情緣的見證,卻也是帝后兩人走到人生盡頭時,最深的遺憾。

《如懿傳》描寫的是帝王的權勢與女人的情愛,也是宮牆深處的寂寞與思念。白樸所作的《牆頭馬上》貫串了全劇,勾連著青櫻與弘曆之間的年少青春與自由自在;然而,劇情的後半段,卻也讓我們想起白樸的另一部作品《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同為一場帝妃愛戀的見證,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又是以何種姿態落幕呢?

傳唱李楊愛情的作品自唐代就已經十分常見,最著名的自然是白居易的〈長恨歌〉(老白,又是你!),而以小說形式流行於世的便有《長恨歌傳》、《楊太真外傳》等作品。其後以戲曲方式表演最出名者,莫過於白樸的《梧桐雨》,以及洪昇的《長生殿》。

其中,多數作品側重描述唐明皇訪求道士,希望能夠與楊貴妃魂魄再見一面,互訴衷情的場景,《長生殿》更以月宮重圓一幕作結,仍帶有喜劇氛圍。只有白樸的《梧桐雨》轉而側寫唐玄宗的荒誕,以及楊貴妃死後,獨自面對寂寞宮牆的深切思念。

相對於李千金的堅毅與果決,白樸筆下的楊貴妃反倒增添了負面的形象,例如楊貴妃與安祿山的私情傳聞;與此相比,唐玄宗比起裴少俊則顯得更加一往情深。

白樸筆下描繪的楊貴妃。(Source:Wikimedia

這也許與雜劇本身的體式相關,雜劇一本四折,其表演形式並非一生一旦的雙主角設計,而是只能有單一主角,《牆頭馬上》是以女主角戲份為重的「旦本」,《梧桐雨》則是以男角為主的末本。因此故事情節必須將焦點放在主角身上,著力描寫主角一人的心境變化。

不過《梧桐雨》雖然鋪寫了唐玄宗的深情,卻也對他的無情細筆勾勒。馬嵬坡賜死楊貴妃後,唐玄宗也只能獨自悲嘆:「他那裏一身受死,我痛煞煞獨力難加。」最終,有權勢的男人,不會因為身處「萬人之上,無人之巔」就改掉渣男的本性,如果一個男人到了中年才「聊發少年狂」,那麼女人或許就必須隨時警醒自己,這一片深情走到了最後,是否終究只能是「蘭因絮果」了。

白樸筆下的愛情,其實並不是單純的情思,同時也夾纏著現實的困境,不論是大到家國命運,或者是關乎家族榮光,以及個人宦途。裴少俊在意功名仕途的地位,面對父親的壓力選擇了他心中所認為「短暫」的背棄與負心;唐玄宗雖然痛惜貴妃之死,但作為一個逃難帝王,他更難過的或許是自己的軟弱無力。

愛情不會只有一種樣貌,難堪、屈辱從來就與恩寵、深情相伴。

《梧桐雨》最後一幕是這樣的:秋夜裡,長生殿內,已經成為太上皇的玄宗夢中見一人款款走來,迎著玄宗,相視而笑。(《如懿傳》的最後一幕,重新讓觀眾看見弘曆選秀之時,從迴廊款款走來的青櫻身影,或許也試圖再現《梧桐雨》的這一幕。)

忽然醒來,才發現梨園已經新排了歌舞,回憶、夢境、現實影影綽綽地重疊著,燭光起滅間,貴妃似乎曾經入夢,還是當初的模樣。殿外下起了雨,雨水滴落在銅壺之上,一點一滴,一滴一敲,「雨更多淚不少。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饒。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

離去的人,是否回到了最初的模樣?留著的人,又是否還記得彼此曾經的笑靨?

或許唐明皇的寂寞就像獨守在梅塢之中,望著青梅枯枝,擎著金盒的乾隆一樣,最終只能感嘆:「朕終究,不過是天地間的一介寡人罷了。」

戲,終究得散場;只是相思,不肯相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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