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中國知識份子反對基督教的 101 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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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之所也。

—曾國藩,《討粵匪檄》

十九世紀末,日薄西山的清帝國被列強壓境與層出不窮的教案壓得喘不過氣。

在那個東西方文明激烈碰撞的年代,基督教乘著船堅炮利大舉進入中國,自然也就引起了傳統既得利益階層的不滿。從統計數據上來看,光是從 1856 年到 1899 年的 43 年間,整個中國境內就發生 700 多起重大教案。1900 年,起源於天津的義和團為整個中國反教抗爭迎來了最後的高潮,但當然結果不是太好——紫禁城被八國聯軍攻占了、太后與皇帝跑到西安巡狩了、〈辛丑合約〉的四萬萬兩白銀也跟著付諸東流了。

然而,當人們細細去考察晚清的大小教案後可能會發現,雖然這些的衝突者都是成百上千的普通平民,但背後真正的鼓動者與策劃者,多半為當地的官紳與知識份子。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手握一桿筆,輕則激起民眾對基督教的仇視與憤怒,重則足以揮動兵馬為傳統禮教而戰。在這些檄文、揭帖的背後,隱藏著無數讀書人的悲憤情緒。

從現代角度來看有些反教的理由很愚昧,有些則很明理,不管怎麼說,當時的他們可是真心相信:自己是拯救國家的唯一途徑。

庚子事變後的東亞時局圖(Source: wikipedia)

中國與蠻夷的區別

清末知識份子反對基督教的第一個理由,就是華夷之辨。當時,李鴻章幕府王炳燮(ㄒㄧㄝˋ)在討論到基督教時便說:

「中國之人自有中國之教,為中國之子民,即當尊中國聖人之教,猶之為外國之人世守外國之教也。」[1]

這句話聽起來,不覺得很耳熟嗎?

是的。

自古至今每當外國勢力進入中原時,知識份子最常拿來反對外國的理由,就是這句「中國有中國的玩法啦外人請不要介入好嗎?」,這樣的想法在清末也是如此。

事實上,中國歷來的知識份子都相信中國有自己的一貫道統,這個道統從堯舜禹湯周公文武一直到孔孟,建構了整個傳統社會的基本架構。傳統士大夫一直認為孔孟聖教「極高明而道中庸」,可謂天地間最完備的真理。

簡單地說,我沒去教你已經算是很客氣了,還需要你外國人來教我嗎?

《打鬼燒書圖》表達了民眾對「豬」、「叫」(主、教的諧音,即洋邪教)和妖書的切齒痛恨,巴不得將它們燒滅殺盡。(Source: wikipedia)

不過,當時的知識份子對基督教的觀感不佳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基督教隨著資本主義及帝國主義進入中國,人們很容易把這三種東西視為一個整體。在外國資本和外國商業的影響下,原本純樸保守的農業社會逐漸變得腐朽墮落,上海名士蔣敦復目睹了上海舊有禮教的崩壞心痛到不行,便作詩感嘆上海的現狀:「一城脂夜蕩花妖,華屋春深燕雀居。」

在當時傳統文人的想法裡,自然就認為這是因為基督教取代中國傳統價值觀所導致的。而帝國主義所帶有的侵略性,更是讓許多知識份子對基督教有所畏懼。王炳燮就對基督教的傳播深惡痛絕,在他眼中,基督教根本就是英法侵略的手段。王炳燮舉例基督教先是用於爪哇、然後用於菲律賓、接著銷往日本、最後再推到印度,結果這些地方怎麼了呢?民脂民膏都去哪裡了呢?

至於湖南省仕紳的反教公檄則講得更明白:當年基督教推廣到非洲,非洲人就被屠殺了;跑到印度,印度就被併了;傳到日本,日本就亂了!你覺得基督教現在進來中國,想幹什麼就不用我說了吧??(「基督教當日行之利末亞洲,而利末亞洲為其所屠矣!行之印度,則印度為其所併矣!行之日本,而日本為其所亂矣!……今茲已來,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可知者也。」[2]

對於這樣的指控,就算是當時贊同基督教的人,也實在不好反駁阿!

人與禽獸的區別

這聽起來好像有點侮蔑基督徒,但這句話可完全是引述原文的。「人禽之別」是當時文人反對基督教的另一項理由。湖南衡陽、清泉兩縣紳民請驅逐天主教公呈上是這樣寫的:

「竊為天主教者,肇自島夷,情同禽獸,前古未之有也。」[3]

為什麼對當時中國文人來說,基督教就這麼不配當人呢?

原來,對當時的中國文人來說,基督教不僅僅只是種族問題,而是文化問題。

對儒家傳統來說,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能覺悟到其本身所具良善人性(惻隱、是非、羞惡等)的價值,另一方面克制自己身為動物的缺陷,進而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社會也才能達成一個真正「人」的社會。而這套觀念的外在化,就是所謂的三綱五常、禮制禮法。沒有辦法達到的,頂多就只是個半人半動物的物種(半獸人?)

從三綱五常的傳統中國角度來看,耶穌的出身看起來的確是挺可疑的。王炳燮在考究西方歷史與《聖經》之後,看到耶穌出生於猶大國,而他母親瑪麗亞在懷他的時候還沒嫁過去,然後說:這是天主的孩子。

如果我是第一次接觸基督教教義及歷史的清末知識份子,不信這件事應該也是很正常的。

接著王炳燮又引證某次耶穌在講道的時候,他的母親和兄弟過來找他,但耶穌竟然不認他們。他說,耶穌當時的回答是:能夠信奉我的宗教者,就是我的母親兄弟;不信奉我的宗教者,就不是我的母親兄弟。耶穌的母親苦苦哀勸耶穌,但他終究還是沒認自己的母親,最後倆人便哭泣離開了。

當然王炳燮的考證是有問題的。

耶穌出生的正確國家是羅馬帝國猶太行省,而他引證的那個故事取自馬可福音 3:35,但耶穌只有說:「凡遵行神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姊妹和母親了」,並沒有說出後半段的「不信奉我的宗教者,就不是我的母親兄弟。」而後面苦苦哀求的場景更沒有出現在《聖經》之中。

然而這樣的考據,無疑表現了清末知識份子對基督教的疑慮——這種無父無君無母的人依照東方的標準根本禽獸不如,但到了西方竟然變成他們的教主,還成為後世的表率。難怪普法戰爭時,法王拿破崙三世被普魯士俘虜,法國人竟然能迅速投降、還廢除王政改建共和,就是因為法國崇尚天主教、「既無父子之親,必無君臣之義」的關係阿!

描述洋妖教邪人取胎製藥的《豬叫取胎圖》

從教義反駁基督教

這些謠言在今天聽起來就是個誤會。比方說把基督教的洗禮誤會成洗澡,在眾人見證下正式宣告成為基督徒。然後那些受過聖人禮法的文人們,一聽到婦女在眾目睽睽下洗澡後就開始不斷腦補,到最後結果變成:

「彌撒……老幼男女,齊集天主堂……群黨喃喃誦經畢,互奸以盡歡。」

「新婦至,必先與牧師宿,曰聖揄羅福。且父可娶媳;子可娶母;亦可娶己女為婦;兄弟叔侄,可互娶其婦;胞姊妹亦可娶為婦。」

「婦女經至,則爭取飲之,故夷匪多腥穢難聞者。」[4]

……我說,這些人真的受過聖人禮法嗎??這些想像力是哪裡來的阿阿阿?!

不過除了這類刻意侮蔑之外,也有一些知識份子的確是做足了功課,並嘗試從教義反駁基督徒的論點。比方說,湖南省公檄就在文中問道,你們既然說耶穌是天主,但是根據考究,耶穌生於漢哀帝元壽二年,請問這年以前天主的位置是空在哪裡等耶穌嗎?或者是有別人先坐一下,等耶穌來再禪讓呢?

此外,也有人對基督徒拜十字架這件事表示不解。《辟邪實錄》指出:十字架是用來釘死耶穌的,就好像人家祖父被鳥槍打死、或用刀殺死一樣;但是如果子孫後來竟然開始拜起鳥槍刀劍,就好像在拜自己祖父一樣,有道理嗎?

《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

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的作者呂實強用生動的筆法,具體而微地探究了晚清士人對基督教等這類外來事物的看法。清末時期反對基督教的理由可謂千百種,有些言之成理、有些則是純粹的無稽之談。透過 20 世紀後半葉群眾心理學的研究成果,現代的我們得以從這些說詞之中,透析當時知識人真正的反教心理。

除了傳統士大夫階級捍衛自己的既得利益之外,更重要的則是一項所有人在面對全新事物時,自然產生的心理狀態:恐懼,尤其是當未知的外來事物強大到可能會撼動最根本的傳統價值時,更會使得人們近乎歇斯底里地抵抗。

然而,時間最終會沖淡人的恐懼,民國以後基督教的傳教變得相對順利。在西方文明的思想激盪下,中國文明沒有被摧毀,反而創造出民初一個群星燦爛的思想巨儒時代,以一種更兼容並蓄的形式延續了下去。

[1] 呂實強,《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66),頁 15。

[2] 呂實強,《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頁 21。

[3] 呂實強,《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頁 25。

[4] 《闢邪紀實上卷》,〈耶穌會文獻匯編〉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先生,漢堡大學歷史碩士。
往研究之路狂奔十年之後,發覺自己的志向是天橋底下說書人;
研究的是共產黨、過的卻很資本主義;
擅長的是中世紀、卻離不開現代科技;
說嚮往自然、蚊子卻特別愛叮。
總之是一個,集各種矛盾衝突元素於一身
卻可以泰然與之共處的一個人。
神奇海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