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對中國?──歷史、「心情」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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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宏倫(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這是一本日本的政治學者所寫的中國現代史。筆者的專長不在政治學,更不是史家,但是願意從自己所關心的「歷史認識」與「東亞和解」的角度,嘗試為臺灣讀者做一點導讀的工作。

作者背景與本書脈絡

本書的作者天兒慧教授(以下敬稱略),是日本中國研究學界中的資深學者。除了堪稱等身的豐富著作外,天兒也活躍於輿論界,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評論,參與各種論壇,在日本國內外都擁有相當高的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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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兒慧教授

屬於典型「團塊世代」的天兒慧出身岡山縣,學術生涯堪稱崎嶇坎坷。他不諱言自己曾經是個「浪人」,求學與就職過程並不順遂,輾轉於日本各地不同院校,但也正是這些看似不順遂的經歷,造就他知識上累積突破的契機。

2002 年,他終於回到曾經就讀的母校早稻田大學,在亞洲太平洋研究所擔任教授迄今,並歷任所長、中心主任、日本亞洲政經學會理事長等要職。天兒於 1976 年就有機會進入中國,對中國四十年來的發展變遷,有著來自現場的敏銳觀察。1986 至 1988 年間,他應外務省之聘,在北京的日本大使館任職,利用兩年的時間跑遍了中國各地,親眼目睹城鄉與地域間的巨大差距,也見證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飛躍進步。由於這些第一手的體驗,加上勤奮地閱讀文獻、蒐集各種資料,他對中國的觀察深刻入微,立論嚴謹扎實。

天兒的最高學位是社會學博士(一橋大學),但他的關注議題主要集中在政治領域,從研究取徑來看,可說是位從事區域研究的政治學家。他對中國的研究從內戰時期的基層幹部開始著手,以此題目寫成博士論文,其後的研究一路跟著中國的發展動向,針對從改革開放到鄧後時期的各種現象與問題,發表了上百篇論文與十多部專著。近年來,隨著中國崛起所造成的局勢變動,天兒的研究也觸及複雜的日中關係與東亞國際政治,包括敏感的「臺灣問題」。這本出版於 2004 年底的《巨龍の胎動──毛沢東VS鄧小平》,某種意義下可說是他先前研究的濃縮精華。

以毛澤東、鄧小平作為敘事軸線

本書是天兒應講談社之邀,為該社出版的「中國の歴史」系列而寫。在此之前,天兒已經出版過《中華人民共和国史》,本書可說是其姐妹作,也可說是擴大版。除了前言外,本書的構成一共分成九章,其中第一章綜述毛澤東與鄧小平兩人,第二章至第六章處理毛時期,七八兩章主要為鄧時期,第九章則是對邁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的綜合分析與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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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本書被定位為面向大眾而寫的通俗歷史作品,天兒在本書中並未凸顯他在過去分析中國時所提出的結構概念作為分析框架(例如「五大因素」或「四個斷層」),而是標舉出毛澤東與鄧小平兩位代表性人物作為貫串全書的敘事軸線,使得本書多了幾分「演義」的趣味,這從日文原書的副標題「毛沢東 VS 鄧小平」即可看出。這樣的書寫策略有其根據,畢竟任何研究當代中國的學者,都無法否定或忽視這兩個領導人物在形塑一九四九年後新中國發展軌跡的巨大影響。

毛澤東與鄧小平兩人在個性、路線、領導風格乃至人生歷程的對比,常為人所津津樂道,天兒在本書中,將毛澤東歸結為「叛逆者」,鄧小平為「逆境者」,前者勇於挑戰權威、大膽追求夢想,以軍事戰略見長,成為呼風喚雨的領導者,後者百折不回、沉穩務實,終能突破逆境,成為中國現代化的掌舵者。

天兒以此對比為主要線索,講述中國如何從屈辱、混亂、挑戰、挫折中,逐步走向富強的現代化之路。這也使得本書內容偏重政治史,尤其是菁英階層的統治模式、權力鬥爭、以及不同階段的政治事件、運動與決策(如反右、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六四天安門事件等)所造成的影響。這在標榜「政治掛帥」的中國,其實是相當可以理解的。

毋寧說,這個敘事架構某種程度反映出一九四九年之後,「新中國」發展演變的一個重要特徵,也是認識當代中國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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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與鄧小平。圖片來源:http://bit.ly/2firH6Z

貫串本書首尾的主題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雖然以政治為主軸,但本書涵蓋的範圍並非僅止於內政,同時也觸及了經濟、社會與軍事、外交等各個領域,使讀者可以較為全面地掌握到一九四九年以來中國的「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與「國家形成」(state-formation)的歷史過程。天兒在書中也強調了中國歷史文化的延續性,因此在他看來,儘管歷經了共產革命,中國的權力運作(如毛澤東的「皇帝」與鄧小平的「半皇帝」模式)與國際戰略及外交思維(如王道與霸道之分)等,都還是受到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

天兒對當代中國各個時期不同面向的具體分析,有待讀者自行閱讀掌握,此處不另贅述。在這篇導讀中,筆者想要喚起讀者注意的,主要有兩件事:第一,天兒如何看待中國?第二,臺灣讀者如何閱讀本書、又能從中學到什麼?

同時看見中國的「光」與「影」

戰後日本的知識文化界,經常有「左派vs.右派」、或是「進步派vs.保守派」的區分。一般來說,人們總有「左派=親中(=對臺不友善)」、「右派=親臺(=反中)」的印象。然而,筆者並不想用「親中/反中」的簡單二分法,或是輕易以「左派」、「右派」的標籤來為作者定位,因為這樣的圖式放在天兒身上,並不適用。天兒因為經常在左派色彩濃厚的《朝日新聞》發表評論,被貼上「左派」的標籤,甚至被右派點名攻擊;但在某些議題上(例如修改憲法、歷史記憶等問題),天兒的看法和典型的傳統左派也不盡然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他雖然主張與中國修好關係,但對臺灣仍抱持友善的態度。(事實上,他對臺灣相當關注,也尊重臺灣人民的想法與情感。此點將於下文詳述。)

整體來說,天兒一方面嘗試客觀地分析當代中國的政治、經濟與社會脈動,一方面則是嘗試深入理解中國人的心情與想法,並予以尊重。例如,相較於許多外國評論者對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類官方意識形態與民族主義的修辭充滿懷疑、批判甚至嗤之以鼻,天兒寧願相信,從毛澤東、鄧小平以降,中國的菁英領導階層是真心誠意懷抱著「復興中華」的崇高理想,而他也對這些領導人物所付出的努力致上敬意(參見本書第九章)。

對於中國崛起之後將改變權力平衡,進而破壞國際秩序、威脅周遭地區的「中國威脅論」,天兒則是抱持著質疑反對的態度。他以同情理解的角度來解讀中國的外交方針與實際作為,認為從結果來看,中國在現實中仍重視國際合作、支援與協調,基本上仍符合他稱之為「協調主義」的精神;至於國防經費大量增加與軍事實力的擴張,主要則是為了保持對美國軍事威嚇的最小限度抵抗、以及對臺灣獨立保持威嚇,因此不能因為軍事力增強就認為中國將會放棄和平共存的國際協調主義。天兒的言下之意認為,與其嫌惡中國、彼此醜化猜忌,不如建立互信,相互提攜,甚至應該幫助中國在國際上站穩腳步,恢復其大國的自信心,如此才能維持穩定,避免衝突。

上面這些論點,看在飽受中國文攻武嚇、長期被北京打壓的臺灣讀者眼裡,恐怕有點不是滋味,以為天兒未免太過「體貼」中國,但其實並不盡然。根據民族主義的邏輯,為了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祖國」必須統一,而臺獨是實現「祖國統一」的重大阻礙,因此必須增強軍備以嚇阻臺獨。

天兒此處的分析僅是點出此一客觀事實(我們在下面將會看到,他在主觀上其實反對以武力解決兩岸問題)。事實上,即使天兒曾被右翼與保守派批評為「賣國」,但在許多人眼裡,他其實並不特別「親中」,因為他並不會為了與中國交好而隱惡揚善,甚至曲意奉承,報喜不報憂。他強調對於當代中國,必須同時看到「光」(光明面)與「影」(陰暗面),不能因為個人好惡而僅著重強調其中一面。他在本書第九章指出,中國在近年來光鮮亮麗的經濟成長表面之下,其實隱藏了許多令人擔憂的問題,例如環境破壞、貧富與城鄉差距、失業問題、三農問題、貪腐問題等等。

天兒也不會因為「友中」的立場而影響他對某些普世價值的堅持,例如他在過去評論中曾關注民主與人權議題,直指中國政府在這些問題上的缺失不足。在本書中,他也毫不諱言指出,現代化不可或缺的是法律體制的充實完備,而中國在這方面仍有欠缺,距離民主法治還有一段長路要走,也是未來政治體制改革必然要面對的挑戰。

對臺灣的啟示:如何閱讀《巨龍的胎動》?

天兒自陳,本書雖然是為日本讀者而寫,但在書寫的過程中,他也逐漸意識到中國讀者的存在,因此最後一章在某種意義下,也可說是寫給中國人看的。其實,對臺灣讀者而言,這一章也饒富啟示。尤其在結語部分,作者以他自身在南開大學講學的經驗,率直面對了日中關係中最為敏感的幾個問題,包括:日本官方為過去侵略與殖民的歷史道歉、靖國神社參拜、戰後賠償、南京大屠殺、日本軍國主義化、憲法改正(修憲)問題及臺灣問題等。面對這些敏感而極富爭議性的話題,作者採取「不說場面話、不懼怕辯論」的態度,一一直陳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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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版『巨龍の胎動』

對臺灣讀者來說,大家最關心的,應該是作者如何描繪與看待兩岸關係。和許多被視為「左派」的學者或知識人不同,天兒並沒有因為主張與中國交好而對臺灣隱含不友善的態度。被中國學生問到敏感的臺灣問題時,天兒表明自己既不是獨立派、也不是統一派。他所關切的,只有兩點:第一,兩岸問題必須以和平方式解決,絕對不能發生戰爭;第二,必須尊重臺灣人民的「心情」。天兒更進一步明示:所謂「一國兩制」的提法,並未考慮臺灣人民的心情。兩岸之間,必須追求更具有開創性的新方式來應對。

天兒的專長在區域研究與國際政治,但他並未從主流的現實主義、也不是從日本自身的利益出發來思考兩岸問題,可說難能可貴;尤其他提出對「心情」的重視,與筆者長期以來所關注的「東亞的情感結構」,可說不謀而合。天兒認為日中之間存在著許多相互誤解,在筆者來看,這些誤解來自於情感上的障礙,也屬於作者所說的「心情」問題。換句話說,東亞各國(日、中、臺、韓等)之間,其實都存在著「心情」上的問題,導致相互理解的障礙,需要克服。

天兒「非統一派、也非獨立派」的宣示,並不是企圖兩面討好、誰也不得罪。毋寧說,這樣的立場,背後透露出他對東亞各國之間和平、友好、相互提攜合作的良好關係的深切期盼。

在日中關係上,與其關注日本在中國崛起後如何維持在東亞的領先地位、甚或唱衰中國,他更希望中國能成功轉型,成為一個真正受人尊敬的大國。在這個過程中,「民主」、「和平」與「合作」則是他堅持的基本原則與價值,他甚至主張日本應該拉中國一把,協助中國恢復自信,融入國際社會秩序。在其他場合,他也呼籲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各國應該超越自身的國家利益與戰略考量,彼此共同合作,培養跨越國界的亞洲意識。

天兒並非把這樣的理想寄託在遙不可及的未來,也不認為這是脫離現實的烏托邦,而是積極地從自身的研究領域及專業立場出發,透過他與外務省及企業界長期累積培養的良好關係,經由著述、講學、學術交流、參與公共論壇等方式,積極散播他的理念,期待日、中雙方能消弭誤解與歧見,建立友好關係。天兒認為,日本與中國之間最大的問題是「相互誤解」,而這本《巨龍の胎動》,和他其他諸多著作一樣,都是為了消除誤解、同時向兩邊喊話的努力。

從筆者的觀點來看,如果說,日中之間最大的問題是「相互誤解」,那麼臺灣與中國(甚至包括臺灣與日本)之間,除了「誤解」之外,恐怕還存在著更多的「不解」。日本與中國或可以「兄弟之邦」相稱,但對臺灣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對中、日兩國來說,彼此將對方視為「他者」,毋寧是十分順理成章的事。然而,對臺灣來說,中國究竟是「他者」,還是「我群」的一部分?不同立場的人,對此可能有不同的答案,而也正因為視角的不同,大家所看到的中國,也十分不同。

不過,無論是把中國當成「我群」還是「他者」,臺灣社會對於當代中國的理解,普遍嚴重缺乏,這從過去十多年來,許多人動不動拿「文革」、「紅衛兵」等修辭來比況當前的臺灣社會,可見一斑。如果對文革稍有深入一點的認識,當能立時察覺這種比喻的荒誕淺薄。

造成這種現象,有幾個原因。首先是早年在威權時代,中共被塑造成萬惡不赦的匪徒,加上社會相對封閉,資訊無法自由流通,民眾普遍不理解對岸發生了什麼事,所接收到的訊息不是經過篩選、就是遭到扭曲。隨著解除戒嚴與民主深化,本土意識抬頭,兩岸交流日益頻繁,按理說,臺灣對中國的認識應該逐漸加深擴大,但事實卻不盡然。

在交流過程中,許多人對中國仍是一知半解,而不同立場的人們根據自身好惡揀擇資訊,對中國片面美化、醜化、或刻意忽視。無論是一知半解、片面誇大或刻意忽視,都造成彼此進一步的誤解。同樣地,當前的中國政府與人民,對臺灣人民的「心情」與想法,仍缺乏「感同身受」的深入體會與理解。兩岸之間的相互理解,仍有許多功課待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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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早年常見的「反共抗俄」標語

本書雖然寫成於十多年前,無法反映出胡溫體制後期與習近平上台之後的最新情勢變化,但不失為認識一九四九年後當代中國的一本入門參考書,更是刺激讀者思考日中臺三角關係與東亞局勢的一本好書。筆者建議,讀者不妨從兩個層次來閱讀本書:第一個層次,是借重天兒的學術專長,幫助我們理解如巨龍般的中國如何度過重重危機險阻,走向「民族復興」之路;第二個層次,則是透過本書來理解「日本人如何面對中國」,並從中思考夾縫中的臺灣如何自處。

天兒當然無法代表所有的日本人,他的主張和立場或許不是主流,但可說是一股「清流」,值得臺灣讀者細思參照。藉由這篇導讀,筆者希望臺灣讀者不僅能透過本書來理解當代中國,同時也能在字裡行間看到作者積極謀求日中和解與東亞和平的用心與努力,進而從中學習如何以「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的態度來面對中國。日本曾經侵略中國,國力足以與中國頡頏,因此天兒盡量體察中國人的「心情」來思考如何達成和解、與中國共處。

本書雖然以日本讀者為對象,但在本書最後,天兒也不忘向中國喊話,希望中國自身做出改變,減少外界疑慮,消除對日本的誤解。相形之下,兩岸之間勢力對比懸殊、關係錯綜複雜,尤其臺灣長期以來受到中國威嚇打壓,要臺灣讀者仿效天兒一樣體察中國人的「心情」,顯然不合邏輯也不切實際。

毋寧說,臺灣人民更希望自己的「心情」被對岸政權與人民所理解接受。如何與身邊這條胎動中的巨龍互動,彼此尊重和平共生,考驗著臺灣政府與人民的智慧,也是讀者在閱讀此書時,不妨努力深思的問題。

本文的重點在於「導讀」而非「評論」,因此對於本書的論點得失並不打算逐一評述。不過,必須提醒讀者的是,本書既然是一部通俗版的中國現代史,無可避免地也涉及史觀與詮釋的問題。

例如第二章論及中國共產黨擴大的三個原因,其中之一是因為共產黨在軍事上取代國民黨,成為抗日的先鋒。此一論點較接近中共的史觀,把抗戰的功勞歸到共產黨身上,並將之視為共產黨得以擴大勢力的原因之一。這和臺灣讀者過去一般較為熟悉的「國民黨領導全國抗日、共產黨趁機坐大」之詮釋觀點顯然不同。這其實也反映了一部分東亞的「歷史認識問題」,讀者不妨留意細察。

最後,身為中譯本的導讀者,筆者想提醒的是:這本原來以日文寫就的中國現代史,原本僅以日本讀者為對象,如今能在臺灣以中譯本面世,使中文世界的讀者也能理解像天兒這樣的日本學者如何看待中國,同時能刺激臺灣讀者思考如何應對自處,這對於促進東亞各地不同人群之間的相互理解與對話,無疑具有正面的意義。因此,這個中譯本的出版,有其值得肯定的價值,也符合天兒本人努力促進交流對話的意圖。然而,語言不僅是傳遞訊息的載體,更是創造思想的精靈。載體容易更換,精靈卻不易重生。翻譯本是個艱鉅的事業,難以做到盡善盡美。讀者閱讀時若感覺有未盡之處,不妨參照原文,更能得其箇中三昧與微言大義。

本文摘自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巨龍的胎動:毛澤東、鄧小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導讀 9789570530612_bc%e7%ab%8b%e9%ab%942 比大國更懂大國,才是小國的智慧。 對中國的批判、交往與認同之前, 必須更理解、更認識中國。  一九四九年誕生的中國是什麼樣的國家? 是社會主義的天堂夢,還是民族主義巨龍的胎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