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讀《第三種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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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德・戴蒙、麗貝卡・斯特福夫(Jared Diamond, Adapted by Rebecca Stefoff)著,鄧子衿譯,《第三種猩猩(經典普及版):人類的身世與未來》,臺北:衛城出版,2018。

說起臺灣出版界最著名的科普書,當舉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槍炮、病菌與鋼鐵》不僅榮獲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更風靡全球,譯成三十六種語言,銷售破百萬冊。作者及該書在人文社會科學界耳熟能詳的程度,那怕沒讀過的朋友也能說上幾句,凡此均可見其影響力之深遠。

賈德・戴蒙是劍橋大學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的博士,專攻生理學(physiology)、演化生物學(evolutionary biology)。他是著名的鳥類學家,多次前往新幾內亞(New Guinea)觀察鳥類生態。

賈德・戴蒙是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博士,是著名的鳥類學家。(Source:http://t.cn/RDKpV1D)

他於 1985 年榮膺「麥克阿瑟獎」(MacArthur Fellows Program),這不僅是一種殊榮,更重要的是成為賈德・戴蒙面向非學院群體寫作的契機,造就他在 1991 年推出第一本科普著作《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及未來》(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Chimpanzee: How Our Animal Heritage Affects the Way We Live)。

關於《第三種猩猩》的題旨,中研院史語所的王道還已有清晰扼要的介紹。簡而言之,本書旨在從「人類作為一種動物」的整體視野出發,考察人類的興起,借用作者的話,「關注的是人類這個物種,而不是特別的個案」。作者探問人類如何成為「萬物之靈」,在物競天擇的階梯上打敗其他兩種猩猩:巴布諾猿(Pan paniscus)、黑猩猩(Pan troglodytes)。

作者從「人類作為一種動物」的視角切入,觀察人類的社會型態,藉此闡明諸多人類的物種特性。例如,為什麼「男性的體重通常比女性高二〇%,身高多八%?」作者認為原因在於人類是輕微的多偶制(mildly polygynous),大多數的男性只有一個伴侶,惟少數的男性有多個妻子。

在多偶制的哺乳動物中,倘若雄性成員的後宮數量越多,雄性之間的競爭越激烈;為了求偶,個體之間的也就差異越大。作者以南象鼻海豹(Mirounga leonina)為例,這種動物的後宮可以高達四十多位,雄性的體重達三公噸,雌性則是三百公斤,可見社會型態與生理差異之間的關係。

問題是人類為何選擇輕微的多偶制?

本書的論證著眼於「物種存續」的合理性,作者將答案歸諸人類特殊的家庭生活、飲食型態,以及父母長時段照養子女的過程。人類的小孩需要父母悉心照料,學習維生必需的知識費時多年,比起其他物種,「養育的負擔加重,意味著父親和母親一樣要加入養育的工作」,為了提高小孩的存活率,人類的家庭需要雄性和雌性維持長久的關係。

第三種猩猩》透過前述的辯證邏輯與觀察視角,討論關於「人類」的諸多設問,為什麼人們通常在隱密空間性交?為什麼人會衰老?為什麼人抽菸、喝酒?作者顯然認為必須長時段地從整個物種思考,才能得到答案。

至於「永遠被展望的未來」,本書也試圖從生理學的角度,討論集體屠殺、物種滅絕等議題。人們總覺得先人曾與大自然親善共處,在久遠的過去曾有一段人人稱羨的「黃金時代」。

事實是物種滅絕並不稀奇,更非近代的發明。

古代的毛利人沒有考量過永續利用,無止盡地捕殺摩亞鳥(又稱恐鳥,Dinornithidae),最終帶來物種滅絕;馬達加斯加人的出現則催生「象鳥」(Elephant bird)的消失,這都是「黃金時代」的真實故事。集體屠殺、殺害同類自然也不是人類的專利,人類的近親黑猩猩就會挑起戰爭,慘忍的程度與「萬物之靈」不相上下。

作為一本面向非學院讀者的專書,《第三種猩猩》闡述這些「過去」,其實富含對「現下」的關懷。根據臺灣大學地理系洪廣冀教授的〈導讀〉,賈德・戴蒙動心起念寫書,時在 1985 年後五年。1980 年代,兩伊戰爭、六四天安門事件,以及中美洲的赤化,加上擁核國陸續登場,世界局勢顯得動盪不安。閱讀本書,不禁想到,人類的暴力傾向與善於發明的巧手,是否造就核威脅的進逼,與對氣候變遷的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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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賈德・戴蒙在出版市場的地位,他在學術圈內實是「爭議人物」。成名作《槍炮、病菌與鋼鐵》強調歐洲的地理優勢,種種見解已可在《第三種猩猩》覓得蹤跡。賈德・戴蒙的論點盛行的程度,從人類學家 Frederick Errington 和 Deborah Gewertz 特地撰寫專書 Yali’s Question: Sugar, Culture, and History 抨擊,可見賈德・戴蒙毀譽不一的景況。

如洪廣冀所言,當前的學術研究已然超脫環境/文化決定論的二元對立,尋找更縝密的尺度丈量世界。筆者無力申論學界在這方面的最新成果,而是想將重點聚焦洪廣冀在導讀中提出的觀點:「科普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而這或許是閱讀《第三種猩猩》值得注意的一點。

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書封上寫著「經典普及版」,對照英文書名則是多了 For Young People 一詞。本書的作者確實是賈德・戴蒙,但這個版本是經過麗貝卡・斯特福夫(Rebecca Stefoff)改寫的成果,這是一部「經典」的「普及版」。

在臺灣似乎從未有過專業的「改寫者」,至少能斷言這不是一種普遍現象。同時,主流意見往往將「科普」與專業的學術「研究」視為光譜的兩端,而前者多半「不嚴謹」,精細的程度與準確性不若受學院規範者高。

在這樣的脈絡下,值得關注麗貝卡的例子,她是專業的改寫者,畢業自印第安納大學(學士),賓州大學(碩士),醉心自然科學、科幻小說、人物傳記。在她二百多本作品中,不少是改寫自各領域的經典之作。除《第三種猩猩》外,她還為 Charles C. Mann的 1493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Ronald Takaki 的 A Different Mirror for Young People: A History of Multicultural America 等具影響力的作品改寫成普及版(For Young People)。

改寫只是簡化嗎?至少《第三種猩猩》並非如此,作者賈德・戴蒙參與改寫的過程,而他本人非常樂意推出這個「一本科普書的普及版」。在一次訪談中,他表示高中生,甚至國中生會去他的課堂上,[1]但他們閱讀的速度不快,因此這個版本更顯價值。在這個經典普及版中,麗貝卡安排更多的圖、表搭配內文,並適當地加入標題引導讀者。

事實上為非學院讀者寫作是另一種創作,不是摘除註腳,搭配幾張引人入勝的圖片就能完工。作者必須重新考慮潛在的讀者,逼迫自己改換整個寫作的結構,但同時維持論證邏輯的準確性,這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最近幾年,伴隨著全球經濟狀況低迷,人文社會學科遭受更強烈的挑戰。例如 2015 年 6 月,日本文部省建議,國立大學調整、廢除人文社會科系,再次引起一場圍繞著「文科有用與否」的爭論。人文科系因為缺乏「立即兌現」的產能,社會質疑的聲浪日益增高。各國政府投資文科的力道明顯萎縮,這一系列的劇變,不禁令人思考文科是否已喪失存在的合理性?

學術圈自然意識到此類問題,布朗大學歷史系教授 Jo Guldi、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 David Armitage 合著 The History Manifesto 堪稱近幾年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回應」。在這本書中,他們認為史家也需要改變,例如面向非專家讀者,書寫大圖像的故事,闡述資料的方式應輕鬆流暢,令非學院讀者喜聞樂道。大學可藉此服務公眾,成為各方的諮詢者,重新確立自身的地位,也才能將該書屢次強調的長時段(long term)思維帶回當代社會。

值得慶幸的是,近年來知識型網站興起,如「歷史學柑仔店」、「芭樂人類學」、「研之有物」引領風潮,後者近期更集結文章,推出《研之有物:穿越古今!中研院的 25 堂人文公開課》,好評如潮,著實令人振奮。

最終,將視角重新拉回麗貝卡身上,她在今年十月即將推出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的「Young Readers Edition」。或許不乏讀者認為,只要閱讀《物種起源》的原書即可,但為更多人寫作,不也是很有意義的志業嗎?


[1]WILLIAM O’CONNOR, “Jared Diamond Talks About His New Book for Young Readers”, 2014.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