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時宜的提問,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歷史感?──《歷史的運用與濫用》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瑪格蕾特・麥克米蘭(Margaret MacMillan)著,鄭佩嵐譯,《歷史的運用與濫用》,臺北:麥田出版,2018。

相較於過去十到二十年,我們身處的時代變動得太快,萬事萬物猶如失去了預測的可能性。過去的經驗似乎無法給予現在的我們任何指引,「以史為鑑」這句話也失去了箴言的力量。那麼,我們這個時代還需要歷史嗎?或者說歷史可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瑪格蕾特・麥克米蘭(Margaret MacMillan)的大作要告訴我們的就是歷史在當下逐漸成為一種娛樂的形式而非啟蒙的工具時,我們應當如何看待「歷史的運用與濫用」。

我第一次聽聞「歷史的運用與濫用」這項詞條約莫是在十幾年前的夏天,那時候尼采的一篇長文被翻譯成漢語出版,書名就訂為《歷史的用途與濫用》。我趁著假期的空檔匆匆讀過一遍這部輕薄短小的冊子,對於尼采文中所展現的寫作語言感到既親近又迷惑,親近的是尼采娓娓道來的詩性風格,迷惑的則是尼采機鋒盡出的哲思論辯。正因為尼采的這本小書,我對於「歷史的運用與濫用」留下一些印象。就我所知,除了尼采和本書之外,法國年鑑學派健將之一的馬克・費侯(Marc Ferro)在 1980 年代亦有同名的著作出版。

尼采是在 1874 年以德文 Vom Nutzen und Nachteil der Historie für das Leben 寫就此文,以英文直譯就是 “On the Advantage and Disadvantage of History for Life”(論歷史對於人生之利弊)。尼采寫作此文時年方 29 歲,年屆而立之年的他執掌瑞士巴塞爾大學古典語言學教席已然五年,是該職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授,同時也見證了俾斯麥率領的普魯士大軍如何兵臨巴黎城下的政治力量。

尼采此文針對的是新生的德意志民族國家內部歷史和政治文化的危機,以及十九世紀過度強調歷史作為理性的表徵,以致於對人生行動的精神和真實文明的戕害。尼采反思的是人類與歷史知識之間的關係和「歷史感」(historicity)對人類的影響,而「歷史感」的有無正是人類與動物的區別。尼采認為我們仍然需要歷史,但歷史需要跳脫純粹的智識研究範疇,成為服務於人生或生活的工具。

尼采將人類區分為:「無歷史者」、「歷史者」和「超歷史者」。其中,「歷史者」是指大多數對過去保有記憶而具歷史感的人們,由於回顧過去而使他們不得不寄情於「未來」〔關於尼采此文精要的分析,可見孫雲平,〈歷史與人生──尼采於《不合時宜之觀察》對歷史方法論與目的論之批判〉,《國立臺灣大學哲學論評》,第 45 期(2013.3),頁 1-38〕。

簡而言之,所謂的「歷史感」是關於人們和事件的歷史真實,關注的是過去知識的真正價值。用弗朗索瓦・阿爾托格(François Hartog)的話來說,「歷史政體」(regimes of historicity)是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的關係在歷史上的決定性時刻,彼此交會的方式。呈現在讀者眼前的這本《歷史的運用與濫用》關注的同樣是「歷史感」的課題,麥克米蘭從時間順序和地理區域切入,帶領讀者感受歷史影響我們生活的諸般方式,透過瞭解與參與歷史,我們終將更加了解自己與身處的世界。

麥克米蘭是以國際關係史的研究蜚聲學林,她的曾外祖父是帶領英國打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國首相勞合・喬治(David Lloyd George),同時也是巴黎和會的主導者之一。麥克米蘭的研究多集中在一戰前後的人事,由此可看出家學淵源的影響。她的這本《歷史的運用與濫用》所挑選的人物,從羅伯斯比爾、希特勒、邱吉爾到柯林頓和小布希皆是引領一時風騷的政治外交鉅子,應當是其浸潤在政治外交領域筆耕多年的心得集成,也正是本書所展現的國際視野。

歷史的運用與濫用》全書共計八章,麥克米蘭從歷史和集體記憶、個人認同、國族主義、記憶與遺忘、專業史家的職責以及歷史如何給予當下和未來的指引等面向切入,剖析人們如何利用歷史來認識過去、理解現在和想像未來。

麥克米蘭告訴讀者,我們的歷史和民族認同經常根植於神話而非現實。舉例來說,在美國的南北戰爭之後,南方使用的歷史教科書對於蓄奴的殘酷現實,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刻意遺忘。即便是號稱改革進行式中的中國,對於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的批判也是為政府所無法容忍之事。這讓我們很清楚地看到,當政府伸出看不見的手掌握歷史詮釋的權力之時,歷史終將面對被扭曲的危機。

麥克米蘭在書中所舉的例證多集中在歷史如何被「濫用」,而非歷史如何被合法地使用這個面向。這與麥克米蘭在書前自述的看法適好成為對比,麥克米蘭是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加拿大是世界史上少數年輕且自由的國度,這讓她傾向用樂觀的角度看待事物,認為事情總會往好的方向邁進。然而,麥克米蘭在《歷史的運用與濫用》中所展現出來的「歷史感」卻是相對負面的。麥克米蘭對歷史的「濫用」所提出的解決之道是反求諸己的辦法,亦即專業史家該如何在「歷史工業」(history industry)中佔有一席之地。

麥克米蘭在本書的第三章「誰擁有歷史?」中對於專業史家的角色提出了針砭的看法。麥克米蘭認為專業史家掌握了歷史發展的細節,而這些細節正是業餘史家所無法企及之處。對於麥克米蘭來說,每一位對於歷史感到興趣的人都應該知道,歷史是一門追求真相的學問。闡述不佳的歷史對於真相的追尋有所缺失,這些缺失讓歷史只是成為一部好聽的故事,但卻遺漏了歷史本身複雜的面貌。一部缺乏細節的道德寓言充其量只能算是「撫慰人心的歷史」(nursery history)。

專業史家對於史實細節的描摩能力,是政治家無法利用的。如果專業史家放棄了自己的領域,這就會導致政治領袖或是決策者濫用歷史,進而支持一些虛假的宣稱和錯誤的決策。專業史家應當盡力描繪出歷史的豐富性和複雜性,指出過去的多樣性和挑戰當下的迷思與信念,藉以提升公眾對於歷史的興趣。

然而,我也不禁要問,歷史所具備的複雜面向本是我們所習知之事,沒有人會否認歷史的多樣性。但要如何以一個簡單化的故事將這些方方面面講述得宜,或許才是專業史家需要究心之處。特別是在凡事講究簡明快速的本世紀,就以政治或經濟領域為例,人們在乎的可能不再是細節的展現,而是需要一個精簡的解答。

我們對於歷史的興趣是來自於當下所關心的話題,因而希望在過去的歷史中尋求經驗,提出不同的問題。就如同馬克思所云,「人們創造自己的歷史,但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的,也不是在自己選定的環境下創造,而是在被給予的現存環境中,在過去傳承下來的環境中創造歷史。」

對於過去的濫用就在於人們按照現在的情境找尋歷史的有用之處,並以此為自身的正當性喉舌辯護。不似尼采對於歷史的批評在於十九世紀的人們是在過去的全盤有用性中埋葬自身,麥克米蘭認為我們濫用歷史的方式在於我們創造關於過去的謊言,以及我們創造僅僅展現單一視角的歷史。

歷史的運用與濫用》是麥田出版社新近規劃的 “Courant” 書系的第二本。“Courant” 一詞作為形容詞有「當前的、日常的、現時的、流動的」之意,作為名詞則有「潮流、趨勢、思潮」之意。對照《歷史的運用與濫用》一書,“Courant”的歧義性真是勝意迭出。就猶如書系的題詞所言,「一本書,一種思惟,一片視野,思潮湧入,讀者登場。」我由衷盼望喜歡歷史的讀者們,都能從麥克米蘭所營造的歷史池塘中,尋求出隱藏在現實的表面下,默默影響我們現今各種生活方式的過去遺跡。

我們身處在一塊認同駁雜的島嶼,過去一切理所當然的事物,都有可能瞬間瓦解,因為所有的認同都已經被化為符號。尼采的〈論歷史對於人生之利弊〉一文爾後是收入其論文集《不合時宜的冥想》(Untimely Meditation)之中,對於尼采身後一百多年的我們,提出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歷史感這類問題,希望仍不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提問。

本文收錄於麥田出版《歷史的運用與濫用》,原標題〈不合時宜的提問,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歷史感?〉:
獨裁者可能會竄改歷史,因為它破壞了他們的想法、謀畫或對於威權的主張;民族主義者可能會講述關於過去的虛假、片面或誤導性的故事;政治領導人可以透過說謊來動員人民。

歷史學家麥克米蘭在書中探討了歷史影響我們的許多方式,點出了如果更深入參與歷史,無論在個人或在公共辯論領域,都可以幫助我們更加了解自己與世界。
陳建守

陳建守

臺大歷史所博士候選人,現於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訪問研究。一個甫在Clio女神座下討生活的「歷史學徒」,是最資淺的「手工業者」。每天都極其痛苦地反思過去的生活,也因此樂於觀察傳統與現代交會下極度扭曲的人性樣態。最大的願望是要寫一部長篇的自傳體小說,記載那些光怪陸離、悲歡離合以及不堪的人事。
陳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