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奇蹟:戰爭破壞殆盡的城市,如何一步步重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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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大空襲:一個城市的殞落

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正式參戰,日本陷入更深的戰爭泥淖。

隔年,作為日本權力中心的東京遭受美國一次致命性的空襲,這場被稱為 Doolittle Raid 的行動,刺激了美國從珍珠港襲擊以來萎靡的士氣,並且藉此向日本宣戰。當時的日本帝國的氣勢高漲,儘管空襲對東京造成不小的傷害,但還未對整體戰局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作為日本帝國中心的東京,為了管制方便,遂放棄東京府與東京市雙重的行政系統,於 1943 年合併為東京都,而在新的制度下擔任東京都長官(為現今的都知事)一職的便是大達茂雄

大達茂雄可以稱的上是日本當時標準的菁英份子,他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有豐富的從政經驗,曾經在滿州國任職官位,但因與關東軍對立而離開,輾轉後就任日本佔領下的新加坡市長(當時稱為昭南特別市長)後,才接下了東京都長官一職。

第一任東京都長官大達茂雄。(Source:Wikimedia

要在戰亂中維持大城市的秩序並不容易,大達茂雄憑著自己在新加坡累積的經驗,果斷地下達戰爭的決策與命令。

在戰爭初期,日本政府即討論過戰亂時該如何處置動物園的猛獸。在陸軍的指引下,上野動物園提出「動物園非常處置要領」,其中將園內的動物們依照危險程度分成三個類別,將依照緊急程度來進行處置。這個任務一直到大達茂雄任內時才執行。

首先面臨處置的是第一級「危險級」的動物,其中包括廣受民眾歡迎的大象。當時處置動物的方式是由動物園的飼育員,在動物的飼料中下毒毒死動物,但這對許多飼育員來說是件非常痛苦的工作,不少人於心不忍。

當時的大象飼育員菅谷吉一郎向動物園代理園長福田三朗元請求不要處分兩隻性格溫和的大象──「當奇」與「花子」,福田也試圖與當時的東京都長官大達溝通,但大達態度強硬。最後兩隻大象經歷長期的痛苦而餓死。

動物園往往被視為城市中象徵著和平與嬉戲的空間,上野動物園少了動物們的身影,彷彿也預告了這個城市接下來艱困的宿命。

1943 年,上野動物園戰時遭到處置餓死的動物。(Source:Wikimedia

除了處置動物園之外,大達也頒布其他命令以「防患未然」。由於戰爭期間空襲不斷,為了「培養將來的國防之力」,大達下令疏散學童至鄉下。而逃離東京的不只是平民與兒童,許多外交官、傳教士等滯留在日本的非敵國外國人,也被日本政府強制疏散至指定的郊外,包含現今著名觀光景點的輕井澤山中湖。1944 年戰火更加蔓延,連當時的皇太子明仁親王(現任明仁天皇)都逃到了日光躲避空襲。然而,剩下的那些無法逃離東京的人們,只能每日每夜活在盟軍空襲的威脅下。

戰火下的日本,許多城市都遭受盟軍的空襲,東京也不例外,眼見日本的戰況越來越不利。1945 年 3 月 9 號,由美國將軍 Curtis LeMay 所率領的美軍,於夜晚時分從太平洋的馬里亞納群島起飛,並且他對自己的飛行員們說:「你們即將放下日本人所見過最大的鞭炮。」

當晚,美軍以較低的飛行高度大量施放 1665 噸含有凝固汽油與白磷的炸藥。轟炸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粗估超過 10 萬人喪生、將近 40 平方公里的城市面積遭到致命性的傷害。一個親眼目睹的美國醫生如此回憶:「數以千計的屍體漂浮在黑色的隅田川上,穿著衣服的、裸體的,全都黑得像黑炭一般,簡直不像是真實的畫面。」

在這場東京最嚴重空襲發生後的五個月,美國先後在廣島、長崎投下了兩顆原子彈。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終於簽訂投降書,宣告了大日本帝國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戰爭期間曾經輝煌的帝都東京一共遭到超過一百次的空襲,失去近一半的人口。這座城市中所深植、從江戶時代所累積的下町文化,也在戰爭中受到極大的損害,幾乎消失殆盡。這個城市,乃至這個國家在這場自己發動的戰爭中失去了一切。

在空襲之下,成為一片焦土的東京下町。(Source:Wikimedia

佔領、黑市與重建

戰爭結束後,美國人來了。麥克阿瑟率領的第一波美軍從橫濱登陸,踏上戰敗的日本國,一路來到了曾經輝煌的帝都。當時的東京經過戰爭的摧殘,幾乎已經是一片荒蕪,那場大空襲將東京夷為近乎平地。在日本,死亡並沒有隨著戰爭的結束而停止,數以千計的平民因飢餓、病痛正在死去,更多人失去了家園,居無定所。借用美國歷史學者 Andrew Gordon 的說法,「日本整個國家都處在『虛脫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駐日盟軍總司令選擇了少數沒有被空襲毀壞的地方—於丸之內的第一生命館作為總部。正好面對日本最高權力中心──皇居麥克阿瑟與他的手下們先是與裕仁天皇商量如何規劃日本往後的未來,也一面清算發動戰爭的元凶,並在隔年揭開一場國際大戲──「東京大審判」的序幕。

政府與美國軍人忙著處理國家大事,但對戰後初期的人民而言,國家、戰爭責任這些實在是太遙遠了,他們心心念念的,是下一頓能否溫飽、明天是否有棲身之處。在戰後一片混亂的社會,美國日本史學者 John Dower 曾描述:在佔領期間有一說,女人們成為了攀攀女郎,男人們成為了黑市的推手。兩個世界是不同的極端:前者屬於一個極為「美國」的文化,後者則是非常「日本」的交易模式。

佔領期間,東京就是日本與美國文化接觸的第一線。從許多珍貴的老照片中可以看出,美國大兵行走在東京市中心的各個地區,伴隨在他們身旁的,經常是花枝招展的日本女性。

戰後初期,為了保護日本婦女免於美國士兵的騷擾,美國建立了合法的慰安所,招聘大量女性「陪伴」美國士兵。但很快地,性病出現,美方為了防止性病擴散,慰安所被迫解散,大量失業的女性就成為了所謂的「攀攀女郎」,他們陪伴著美國士兵娛樂,也成為了佔領時期美日權力關係中最明顯的象徵之一。

佔領期間,美國建立的合法慰安所。(Source:Wikimedia

另一方面,在食物短缺、物資缺乏的情況下,造就民間自行以物易物、價格不受政府控制的黑市。如今東京最熱鬧繁華的區域:新橋、淺草、銀座、池袋、新宿等地,在戰後初期都是黑市的大本營。在這裡,人們不但仗著物資去欺壓沒有資源的人,警察也完全無力阻擋各種暴力行為,甚至黑道勢力也逐漸佔據各大黑市。

當時在黑市中活動的除了日本人之外,還有所謂的「第三世界人」,包括臺灣人和朝鮮人等,曾經是日本帝國殖民地的子民們。隨著大日本帝國的解體,曾經作為日本帝國殖民地的子民,如臺灣人與朝鮮人,在日本的定位也因此變得模糊。許多當時留在日本的臺灣人也形成了幫派勢力,在資源缺乏的時代,鬥爭成為不可避免的絕境。

在 1945 年的澀谷黑市,臺灣幫派與日本幫派「松葉派」產生衝突,七名臺灣人以及一名日本警察在衝突過程中不幸死亡。即使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利用同盟國的優勢,試圖扳回牽扯其中的臺灣人,黑市間的衝突,也逐漸從物資、金錢,擴散到族群之間的歧視與鬥爭。

這樣的黑市不只出現在東京,更是遍佈日本的各大城市,各個地方的無情與冷漠大同小異。如同一名在大阪梅田黑市的老闆森本回憶道:「那是一個冷血的肉弱強食時代。我試圖去抵抗它,但在這個時候作為日本人真的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二戰過後,東京新橋成了什麼都能買到的「黑市」。(Source:Wikimedia

一路向南:奧運與東京新東京的開發

然而,不久之後,類似森本這樣的想法很快就改觀了。

1947 年,美國的佔領還未結束時,東京首次產生了第一位民選的都知事──安井誠一郎,以安井都知事為首的保守派,成為大型整頓戰後東京的幕後主力。同年,東京也改組了二十三區的制度,並且沿用至今。五零年代初期,日本受益於東亞情勢的轉變:蔣介石敗退至臺灣、朝鮮半島爆發韓戰,都讓掌握世界大局的美國更重視日本在東亞的重要性,也更加速投資日本各種產業的發展,而東京無疑是這股潮流中的先鋒。

1958 年,被視為東京象徵的東京鐵塔建立。東京鐵塔的功能在於接收新聞電波,之後頻繁出現於各種大眾文化中,也成為了東京最著名的地標之一。隔年,東京奪下了 1964 年的奧運主辦權,成為首個在舉辦奧運的亞洲國家。

日本申請奧運成功當天的讀賣新聞。(Source:Wikimedia

為了迎接這個體育盛會,日本政府積極地改造市容並且興建各式高樓大廈,大力改建東京港灣,東京的市區也逐漸從北方的舊城區、下町拓展到南方的「新東京」,以代代木的體育館出發,帶動了原宿、表參道、澀谷等時尚街區的興起。

為了塑造一個良好的門面,東京積極建設市容與設備,然而光鮮亮麗之下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黑暗面,例如:為了維護良好的市容,許多民宅被迫拆遷以高樓大廈取代,因此不少居民失去家園。東京都政府更是在這段整頓期間內,將許多以街道為家的流浪動物安樂死。

在東京膨脹成為巨大城市的同時,這座都市也吸引了日本各地的人「上京」,增添了城市的多樣性。這些外地人在東京的各大交通樞紐逐漸發展出各自的特色,像是連接了北方的火車的上野,接受了來自東北的移居者,也聚集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新宿成為了年輕人聚集之處,他們在這裡聽流行歌,度過青春期叛逆的時光。東京這個城市也在各種刺激下逐漸蛻變成一個萬花筒,映照著各式各樣的人的生活。

到了 1964 年,日本已經準備好將嶄新的東京重新推上國際舞台。羽田機場的單軌列車正式落成、首座新幹線連結了東京與大阪,帶動了衛星城市的發展與交通,也讓旅客能夠輕易來去自如,更讓東京正式升格為國際化的現代都市。而日本似乎也自此揮別戰爭,與佔領期間的失敗與恥辱,走向另一個輝煌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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