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以後,臺灣沒有過如此盛大的佈道會——「總統的牧師」葛理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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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2 月 21 日上午,傳奇佈道家葛理翰(又譯葛培里,William Franklin Graham 或 Billy Graham,1918~2018)於美國北卡羅來納州家中安息主懷,享壽 99 歲。

葛理翰被稱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佈道家」、「總統的牧師」,亦曾於 1975 年來台佈道,不僅團結了當時台灣的基督教界,更帶來不朽的詩歌〈祢真偉大〉,其旋律至今依舊飄揚寶島。1975 年 10 月 29 日,5萬多名群眾湧進台北市立體育場,滿心期待一睹美國佈道家葛理翰的風采,以及聆聽他帶來的信息「誰是耶穌基督」。

為了迎接這次大會,整個台灣基督教界都動員了起來,主辦單位還特別組織一個 5,000 人的超大詩班,當晚在雨中高唱福音詩歌〈祢真偉大〉。歌曲澎湃的結尾激勵現場所有與會者,那是個大佈道家的時代,現在大概只有在五月天、張惠妹等級的巨星演唱會,才會看到館場超過數萬人的盛況了。

葛理翰要來了!

1974 年,全國的基督教界為了聯合慶祝福音來台110週年,特邀享譽國際的葛理翰牧師來台佈道。這份邀請在當年的 11 月 8 日,由葛理翰佈道團的主任賀理(Henry Holley,1927~)在台北雙連長老教會親自宣佈好消息,他表示隔年將在台灣舉辦為期五天(10 月 29 日~11 月 2 日)的「中華民國葛理翰佈道大會」。

葛理翰出身自長老教會家庭,日後成為美南浸信會(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的牧師,自 1949 年開始主持佈道會, 並且在隔年成立「葛理翰佈道協會」(The Billy Graham Evangelistic Association),展開傳奇的佈道生涯。1973 與 1974 年,葛理翰團隊先後在韓國漢城(今首爾)與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辦了相當成功的佈道大會,在巴西的參與人次更號稱百萬,赴會人數打破美洲紀錄。

葛理翰佈道協會 1975 年的重心擺在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台灣是該年東南亞佈道巡迴的首站,這也是葛理翰第二次造訪寶島,希望藉此喚起國內宣教的熱忱。而佈道團也將利用會期白天的時間舉辦「葛理翰佈道研討會」,邀請全台教會牧師、傳道人、同工與神學生參加,提供神學與傳遞福音的佈道基礎。長老教會總會議長王再興牧師表示,長老教會是本次慶祝大會的東道主,更應「群起發奮,以為表率」。

《台灣教會公報》上的佈道會廣告,呼籲大家邀請朋友一起來參與。(作者翻攝自《台灣教會公報》)

挑戰才要開始。葛理翰訪台固然振奮人心,但在地分工與經費籌措令人頭大,因為台灣已許久不曾有如此大規模且跨教派的佈道大會了。

1975 年 2 月 22 日下午三點,葛理翰佈道大會籌備委員會在雙連教會舉行工作協調會,決定了大會主席、副主席、正副總幹事與各部的工作職掌。佈道大會主席為陳溪圳,副主席有雷法章、賈嘉美、戴紹曾、盧祺沃等,總幹事與副總幹事則是康峻壁與賴炳炯,皆為當時基督教界的知名人物。

此外,籌備處亦設青年組、婦女組、探訪組、接待組、宣傳組、祈禱祖、音樂組、財務組、陪談組、佈置組、領人赴會組、聖工人員組、團體預約組、公共關係組、事後栽培組,分工詳細並訂出明確的工作進度。雙連教會更大方出借該教會十一樓作為籌備會辦公室,由葛理翰佈道協會主任賀理親自進駐。

儘管葛理翰佈道團已表明不支領大會的薪資、酬金與餽贈,將自行吸收隨行同工的旅費、食宿、薪水,但活動總預算仍高達新台幣 500 萬元,因此大會希望全國基督徒共同支持這次活動。根據主計處的統計,1975  年台灣平均每人所得是 881 美元,2017 年則是 21,094 美元,相差約 24 倍。雖然不能直接將當年的500萬美元直接乘 24 來比較,但不論如何,這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

大會財務組為此訂製大量徽章、貼紙、奉獻卡,並且表示「這筆錢上帝已經預備好了,現在是我們如何去拿的問題」;長老教會總會也呼籲本宗的會友「不分南北,不分國內外」全力支持這項聖工,甚至將 9 月 28 日訂為「佈道大會奉獻主日」。9 月底,大會籌備處已經收到160餘萬奉獻款項,10 月中更增加至近 370 餘萬,但是離 500 萬元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除了經費,如何募集與訓練足夠的人員參與陪談、招待、獻詩等聖工,同樣考驗主辦單位的能力與信心。例如為了與佈道信息搭配發揮雙重成效,大會預計招募 500 位陪談人員,將分別在大稻埕、建成、錫安、艋舺、永光、重新、士林、基隆等長老教會,以及景美浸信會、浸信會懷恩堂接受相關訓練,但一切皆要從平地做起。

佈道大會主席,雙連長老教會陳溪圳牧師,與當時政府的關係十分良好。(作者翻攝自《雙連教會慶祝社教八十周年特刊》)

五千人大詩班與佈道動員隊

聖樂方面,籌備會廣邀各教會人馬助陣,籌組一個 5,000 人的大型詩班,並不時在《台灣教會公報》宣傳相關資訊。截至 1975 年 8 月中旬,已有150間教會向籌備處領取歌譜,到了月底則是上升到200間教會。為了提升練唱水準,從 8 月 19 日開始,每週二晚上七點到十點,在雙連教會十樓舉行大會詩歌練唱,並且在台北各區開設額外的練唱時段。

此外,大會音樂組也向學校團契招手,期待有2,000名學生參與大詩班,響應的有長青團契、浸信會神學院、馬偕護校(今馬偕醫護管理專科學校)、基督書院(今台北基督學院)、金陵女中、淡江團契、台灣神學院、聖道兒童之家與聖教會大專團契,一同加入這史無前例的超級大詩班。  

雖然葛理翰佈道會是在北部舉行,但為了凝聚全國各地教會對此活動的能量與向心力,東海大學駐校牧師卓忠敬率領十餘位青年組織了「佈道動員隊」。這隻動員隊計劃在台灣各地舉辦動員大會,激勵各地的信徒參與禱告、奉獻、領人赴會,以及大會詩班、招待等工作,大會的執行幹事亦稱「動員隊」為「突擊隊」。

動員隊在 1975 年 9 月 2 日展開行動,先在台北、士林、三重一帶宣傳,接著再往南前進。前幾日他們拜訪了長老教會七星中會秋季例會、浸信會成年夏令營、北一女團契、永和國語禮拜堂、南門禮拜堂等,短短幾日替大會募集了近6萬元的奉獻。9 月 7 日晚間,動員隊前往新竹,得到當地教會相當大的鼓勵,還有一位女士奉獻了自己的小豬撲滿。

隨後,動員隊在一星期內走訪竹東信望長老教會、苗栗長老教會、彰化長老教會、台中民族路長老會、台中自由路浸信會、豐原聖教會,最後來到東海大學,作為本次「南征」的結尾。

「南征」雖結束了,但動員隊的工作依舊持續,是這次佈道大會相當重要的側翼。這群年輕人也展現對信仰的執著與熱情,不少會友在他們的鼓勵下,決定北上參與招待、陪談與詩班等服事,「動員隊」實在無愧於「突擊隊」的稱號。卓忠敬牧師為「基督門徒服務團」之創辦人,並且在日後發行多版之《基督是主》,在 1970 與 1980 年代興起民歌式的詩歌旋風。

《台灣教會公報》刊載當年陪談訓練的師資與相關資訊,不少指導老師已成為今日台灣基督教界的領袖人物。(作者翻攝自《台灣教會公報》)

終抵寶島,盛況空前

1975 年 10 月 25 日上午 11 點 30 分,葛理翰夫婦一行人搭乘華航班機平安抵達台北松山機場,內政部長林金生、台北市長張豐緒與佈道會主席陳溪圳均到場迎接,數百名詩班與歡迎人員亦高唱〈你真偉大〉以表歡迎。

葛理翰在機場表示,相較於二十年前他所看到的景況,「台北比以前進步很多」。10 月 27 日上午,葛理翰先是前往總統府謁見嚴家淦總統,接著在十一點於圓山大飯店舉行記者會。他在會中表示,自己非常重視這次佈道會,因為「中華民國是成千上萬居住在世界各地華人所矚目的地方」。

他也提到對已故蔣介石總統的感佩,但也強調自己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僅作為「上帝福音的差使」。只要不附帶任何條件,葛理翰願意前往任何地區傳福音──包含中國大陸,因為「真理並不因為人的政治立場不同而有所區別」。同日下午,葛理翰拜會行政院長蔣經國,蔣院長期盼這次佈道會能為國民帶來信心與勇氣。

10 月 29 日晚上七點半,首場佈道大會準時開始,雖然下著雨,但依舊座無虛席。「主啊我神!我每逢舉目觀看,你手所造一切奇妙大工。看見星宿,又聽到隆隆雷聲,你的大能遍滿了宇宙中。」這首〈祢真偉大〉是葛理翰佈道團的代表歌曲,在佈道會上由5,000人大詩班引吭高唱,也掀開這首不朽詩歌在台灣扎根的序幕。

當晚葛理翰以英語證道,由周聯華牧師翻譯。葛理翰在講道中特別強調,只有悔改是不夠的,必須把自己全然擺上。最後他呼召決志者來到台前:「我要你們公開表示決志信耶穌,因為耶穌基督也曾公開為你、我而死。」當晚共有 1,491 人填寫決志單,奉獻則是 48 萬元。總計五天佈道會一共吸引約 25 萬人參加,1萬1千多人決志信主,蔣經國院長親自出席 11 月 2 日的佈道會。而先前令大會相當憂心的財務問題,更奇蹟般在佈道會期間收到超過 200萬元的奉獻,總金額更一舉突破 700 萬元,陳溪圳為此大呼「出人意料」。  

11 月 5 日下午三點,佈道會籌備處在雙連教會舉辦感恩禮拜,同樣在〈祢真偉大〉歌聲中拉開序幕,感謝上帝的美好帶領。會中陳溪圳表示「在人的能力不足時,更顯出上帝的偉大」。雷法章副主席則提到葛理翰佈道團對此次大會的出席與奉獻感到意外,不僅年輕人踴躍,奉獻款項也超過預期。關於1萬多名佈道會決志者,大會將其姓名、住址等資料送到決志者住處附近教會的牧師手中,持續追蹤與關懷。這場禮拜最後在戴紹曾牧師的祝福禱告中結束,佈道大會圓滿落幕。

葛理翰1975年在台北登台佈道的風采,身旁的中文翻譯為已故之周聯華牧師。(作者翻攝自典藏台灣網站)
鳥瞰當時的因佈道會水洩不通的台北體育場。(取自網站haudenschild-com.blogspot.tw)

關於〈祢真偉大〉

〈祢真偉大〉(How Great Thou Art)的旋律是瑞典的傳統民謠,並由曾任國會議員的瑞典詩人 Carl Gustav Boberg(1859~1940)填詞,當時的曲名是〈O store Gud〉(O Mighty God),曾經翻譯成德文與俄文。

該曲目前流傳較廣的英文版本,是英籍宣教士 Stuart K. Hine(1899~1989)於 1949 年在美國出版的翻譯。美國作家 Richard Niell Donovan 的文章指出,1954 年葛理翰在倫敦舉辦佈道會時,一位不知名的人士塞了〈祢真偉大〉的歌譜給薛伯利(George Beverly Shea,或譯謝貝利,1909~2013),他是葛理翰相當重要的音樂同工。薛伯利一開始對這首歌不以為意,但之後卻被歌曲中的文字感動,並在同年多倫多的佈道會上首次引介〈祢真偉大〉。

〈祢真偉大〉在 1957 年葛理翰紐約佈道會開始密集使用,之後更經常出現於葛理翰在美國廣播公司(American Broadcasting Company) 所主持的節目「Hour of Decision」,逐漸成為薛伯利、葛理翰與其佈道大會的招牌詩歌。

有論者從當年的反共氛圍來理解國民黨政府對葛理翰佈道會的支持,或是以政教關係的角度來探討陳溪圳、康峻壁、雷法章等人往來教會與政府之間的脈絡,而這些研究也確實呈現值得今日教會省思的看法。

但不論如何,1975 年葛理翰佈道會確實影響當時的台灣教會界,不到一年的時間,便累積與動員超過想像的能量,在基督福音入台110週年之際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記,〈祢真偉大〉也因此成為 1970 年代台灣的經典福音詩歌,形塑了一個世代的集體記憶。

在這位佈道家離世之際,吟唱這首不朽名曲更能遙想當年葛氏在台的蹤跡,之後在台灣舉辦相關活動已罕能比擬當時之盛況。

原文刊於 2017年《宇宙光》五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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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睦群

鄭睦群

新北淡水人,淡江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博士,第四代長老教會信徒。現職為淡江大學歷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聖望教會執事、八角塔男聲合唱團團長,並曾任台灣基督教史學會秘書長。學術專長為台灣史與台灣教會史,著重政教關係、文化形象與宗教詩歌之研究,著有《從大中華到台灣國: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國家認同及其論述轉換》之專書。曾替《宇宙光》雜誌「詩歌的歷史光廊」擔任專欄作家,其製作之合唱專輯《馬偕的生命詩歌行旅》亦獲第27屆傳統藝術金曲獎之最佳宗教專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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